偌大的屏幕上,几张仿烧瓷的照片清晰无比。
北宋影青瓷、永乐甜白釉、成化薄胎瓷,以及斗彩胎……
这几件当中,但凡能复原出其中的一种工艺,都能在古陶瓷界引起地震级的轰动,遑论四种?
但算算时间,从去年七月分到现在,长达半年之久,为什么没有听到过一丝风声?
因为,林思成压根没来得及申报,也没立项,更没有注册。却先一步,把工艺完整的复原了出来。
如果消息走漏,有人动了歪心思,想截胡怎么办?
千万别考验人性,只要给的够多,亲儿子都能背叛亲爹。花个几十上百万,挖光林思成手下的研究员,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再要狠一点,把他所有的研究资料、数据一骨脑的打包偷走,也并非不可能。
到那时候,谁先立项,谁先发表,这成果就是谁的。
安全起见,林思成才找了故宫。
所以,故宫完全等于白捡:不用投入,不用收集物料,甚至不需要多大、多专业的团队。只需要吕所长带两个助理,把几种工艺验证一遍,可能都用不了一个月。
莫名其妙的,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不论换成谁,做梦的时候都会笑醒。
包括文化部、文物局也一样:国家天天讲,要守护文明基因,捍卫文化主权,鼓励文化延续。这现成的成绩,不就送到手上来了?
程序必不可少,该申报申该,该审核审核,该立项立项。但走程序之前,是不是可以肯定一下,再鼓励一下?
如此,两个部委批复以个人姓名挂牌的非遗中心,研究中心,就变的理所当然,且毫无争议。
说句实话:文遗司和考古司没有代表两个部委,以林思成的这个中心搞个什么试点,没直接在门口挂部委的牌子,已经是领导相当矜持了。
千万别觉的夸张,先看看林思成干了什么:
四个月找到五座窑,全部是史无前例,首次发现。
四个月的时间,确认五个朝代(唐、宋、金、元、明)、八种名瓷(卵白玉、影青瓷、汝瓷、卵白釉、甜白釉、成化薄胎、斗彩胎、德化白)之间的传承谱系和流布链条。
同样是四个月的时间,完整复原了五种已失传名瓷的烧造工艺。
别说四个月,给其它单位,只是其中单独的一项,四年都不一定能研究出成果。
现在谁还敢问,这个中心有什么资质,林思成凭什么站在这里?
会场里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突地,屏幕一暗,瓷杯的照片消失不见。
没了参照物,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各位老师,咱们言归正传!”林思成点了点话筒:“卫处长,那我继续?”
这是对于卫子玉之前那句质问的回应:你说的这些,顶多算是考古资质,和今天的质证有什么关系?
现在看,有没有关系?
卫子玉一脸郁闷:这小孩心眼怎么这么小?
王齐志站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不是林思成心眼小,他就不是这样的性格。
之所以刻意说这么一句,是在为接下来打预防针:你可以质疑,我肯定有理有据。
但你在怀疑我、阻挠我的同时,还想让我对你客气点,哄着你,贡着你,那不可能。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林思成示意了一下,吕所长的两个助手上前,拆开了长案上的箱子。
也是瓷器:几件笔洗,一件青花。
所有的专家都睁圆了眼睛:天青釉?
怎么看着,有点像是宋汝?
越看看像,越看越像……
林思成点了一下鼠标,大屏上出现图片:
“十月份,我和老师到京城,代表中心和故宫陶研所商谈联合立项。期间,为了寻找更多的实验物料,我们相继到京城各大古玩市场考察……”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碰到了台湾人胡海和他的合伙人:当时,他正在摆摊出售一件笔洗……
过程有点曲折,我就不复述了,到最后,我花了八百万,从胡海手里买了四件笔洗和一件铁砂斑的青花碗。就屏幕上这些……”
林思成点了一下鼠标,挨个把照片放大,“我先说结论:这几件,全是仿品,”
“这一件最早,明末清初,大致顺治时期。这一件,清早康熙,这一件,乾隆。这一件,大致道光,这一件,咸丰……各位老师如果有兴趣,可以上上手。”
话音刚落,从后面的旁听席站起来了几位。无一例外,全是文研院瓷器组的专家。
他们今天来,本就是来干这个的:鉴定、质证。林思成又拿出几件和关联人胡海有关的文物,那肯定和今天的案件有关。他们肯定要看一眼。
但更多的,则是好奇:不论看图片,还是看实物,都感觉这几件笔洗仿的极像,工艺水平极高。
林思成声名在外,他愿意花八百万买几件仿品,肯定不简单。
转念间,人已到了案前,几位专家人手一件。
吕所长对面那几位也有些手痒,但他们大都偏重研究,而非眼鉴。上去后万一看不出什么,面子上下不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懂行的。
于教授捅了捅陈主任:“老陈,振作点,咱们过去看一眼。”
陈主任叹了口气:没什么可振作的。
确实有点受打击,但要说就此意志消沉,那不至于。
何况,海关请他们过来,是付了钱的。他再是灰心,也得把事办完。
他站了起来,其他三位跟在后面。
刚到了案前,一个文物局的专家举着笔洗:“于教授,刘教授,你们看一下:这件笔洗的釉光,是不是有点怪?”
这两位,一位研究质子激发X射线荧光分析在古陶瓷方面的应用,另一外研究古陶瓷同步辐射X射线衍射。
这两个方向的研究重点,首先就是釉面,其次结晶成相。这一类问题找他们,没一点儿毛病。
刘教授把笔洗接到了手里,于教授取出了手电和放大镜。
刚照上去,两人眉头一皱:这釉色,确实有点儿怪。
传世的汝瓷是不多,但指的只是收藏界、古玩界,而非研究界。
光是宝丰清凉山(北宋官窑)出土的碎汝瓷,就有十四万片之多。其中天青釉占大半,近九万件。次一等的豆青釉、灰青釉则有五万多件。
不缺物料,研究的自然就深。至少几位教授都知道,汝瓷有哪些特点:
天青釉浅而亮,色阶过渡极为明显:釉薄处泛粉青,厚处呈天蓝。反光质感类似和田玉的油脂光。
触感更有特点:温润似凝固脂膏,呵气现云雾状。
而不管是真汝,还是明、清时期的仿汝,都有这些特点。
但这一件不是:釉色稍深,近如豆青,过渡区色调单一无层次,四十五度侧光呈玻璃反光质感。
摸上去很是光滑,呵一口气上去,眨眼就会消失。别说云雾状了,压根就没半点水汽的痕迹。
更怪的是开片:凡汝瓷,不论是真汝还是仿汝,开片极深,达釉层中部。但手上这一件,感觉只有浅表上薄薄的一层。
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两位教授对视了一眼,把笔洗递给陈主任:“老陈,你看一看?”
陈主任接在了手里:“胎质过于黏,糯过了头!”
“釉色过于暖,不似汝瓷的冷色调。青色过于深,更接近于灰青,而非天青……还有一点……”
陈主任接过放大镜,“看纹裂,不论是仿汝还是真汝,纹线都是浅金色。但这一种颜色极深,金色中泛着红……”
陈主任皱了一下眉头:“感觉,像是配釉工艺掌握的不全,没仿好?”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位也跟着点头。
林思成更是想竖个大拇指:专家果然是专家,一针见血,直透本质。
他直接说答案:“各位老师,这几件的配釉,没有用玛瑙!”
一群专家全愣住了:汝瓷不用玛瑙入釉,你叫什么汝瓷?
哪怕是仿的也不行。
陈主任拿起了放大镜,又打开强光手电:“如果不用玛瑙,如何呈现接近于天青的釉底?”
“很简单,利用色系中和……”
林思成滚动鼠标,屏幕上出现几块瓷片。
这是陈伟华一怒之下砸烂那一件,之后被林思成用高价买了回来。
已经当做研究耗材,被吕所长消耗完了,想带也带不过来。
图片再次放大,可以清晰的看到釉面的夹层:最外的一层是青釉,下面又压着两层:一层金,一层红。
“叠彩、叠金……这不就是磁州窑、定州窑的赤绘?”
陈主任一脸惊奇,“但为什么这样配釉?能仿得起汝瓷,还缺玛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