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江西考古院的副院长,元明清官窑瓷器领域有名的专家。
他不但和吕所长认识,以前还合作过。
想来,四位专家也商量了对策:事情得干,但也不能真的把人得罪死。
“丁院长客气了!!”吕所长点点头,“麻烦宋司长,那请开始!”
“好!”
这一次,不可能还像之前那样,浮皮潦草的走个过场。宋景秋一板一眼,一个字都不拉的走着程序。
“缠枝莲纹青花梅瓶,X射线荧光光谱……瓷石组成:K₂O·Al₂O₃·6SiO₂。
高岭土组成, Al₂O₃·2SiO₂·2H₂O。紫金土组成,SiO₂(40%-60%)、Al₂O₃(15%-25%)、Fe₂O₃(6%-20%)、K₂O(2%-5%)……”
“瓷胎比例:瓷石65%,高岭土30%,紫金土5%……附合明代万历时期民窑瓷胎配方……”
“无异议!”
“釉料……一,釉果,原生瓷石风化,水碓舂细,淘洗沉淀……”
“釉灰:石灰石+狼萁草煅烧,陈腐三年去火性,钙含量(CaO 12-15%)……”
“草木灰, K₂O+MgO+PO₄³⁻,过筛除杂质……”
“釉料配比:釉果 75%+釉灰 25%……烧成温度 1280±20℃……显微结构:CaO与SiO₂形成钙长石晶体……附合明代万历时期民窑釉料配方……”
“无异议!”
“钴料成份: Fe₂O₃/CoO,1.2-1.8。MnO/CoO,0.6-0.9。As₂O₃,<50ppm……”
“无异议!”
“第二项:激光剥蚀等离子质谱,痕量元素图谱,即稀土元素配分模式……
结论:瓷石产地,景德镇南港、三宝蓬……高岭土产地,景德镇浮梁麻仓山……紫金土产地,景德镇雷公山……”
“无异议!”
“第三项:显微共聚焦拉曼光谱……”
“无异议!”
“第四项,电镜扫描……”
“无异议!”
“第五项:绝对年代测定,明代万历!”
“无异议!”
一项接着一项,一条数据接着一条数据。
宋景秋逐条询问,LED屏上逐条显示。
同一时间,不论是领导还是专家,盯着眼前的报告,逐字逐句,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漏。
所有人的精神高度集中,所有人都在猜,吕所长会在哪一条上发难。
但询问的越来越多,剩下的越来越少,吕所长一直都是那一句:无异议!
直到宋景秋翻页后,看到了黑釉刻花大罐的图片。
不是……没了?
后面当然还有,但这一件,青花缠枝纹梅瓶的检测数据,已全部问完了?
又翻到前一页,看了看最后结语,宋景德终于确定:就是问完了。
但吕所长,一直都是那三个:无异议。
总不能是,认输了,彻底摆烂了?
那他之前那副信心百倍、稳操胜券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还有刚才,他含沙射影,指桑骂槐那一句,又是骂给谁听的?
以及,他抿了一口茶之后,满是挑畔的那一句,又是什么意思?
宋景秋满腹狐疑,盯着吕所长。
不对……很不对。
老吕,好像还是之前那样:自信,笃定,严肃,且郑重。
宋景秋又下意识的往后看了一眼,心里打了个突:
王齐志仰着脖子,眼睛里冒着光。就好像,好戏马上就要开场的那种神情。
但完了呀?
这一件梅瓶,所有的检测,所有的数据,都质询完了。
原料产地:景德镇。
烧造工艺:明代晚期。
包括年代测定:明朝万历。
板上钉钉,明代万历时期的民窑瓷器。
总不能,吕所长还能把说过的话吞回去?
当然不可能,这是质证会,不是过家家。
看来,有问题的是下一件?
宋景秋精神一振。
报告都翻了过去,陈峰轻轻的咳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程序还没走完。
字还没签。
他又把报告翻了回来。
工作人员准备好了文件,宋景秋又例行问了一句:“各位专家有没有要补充的?”
几位专家齐齐的摇头:“没有!”
“吕所长呢,有没有要补充的?”
“有!”
“好……那请各位签字……嗯?”
话说到一半,宋景秋猛的愣住。
吕所长说的不是“没有”,而是,“有”?
宋景秋身体微倾,两只手掌撑着桌面,看着瓷料里的图片。
果然,就是这一件。
但该做的检测全做了,还能从哪里补充?
眼鉴?
正狐疑着,吕所长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他刚要站起来,宋景秋使了个眼色。
工作人员秒懂,接过了资料:“吕所长,我来吧!”
“好,麻烦给几位专家,还有领导,谢谢!”
这里的领导,自然也包括宋司长,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先给他送了一分。
宋景秋定睛一瞅:就只有一页纸,《斗笠盏等七件瓷器来源分析》。
这不就是,之前送到海关的那些申诉材料中的一部分?
甚至于,一个字都没改?
但有什么用?
宋景秋一脸狐疑:“吕所长,麻烦你陈述一下!”
“我们的观点很明确!”吕所长指材料中的内容,“这几件瓷器,均来自于明朝万历时期,外国的仿品。”
“所有的原料,都源自于中国:景德镇的瓷土、景德镇釉果、釉灰,并万历时期景德镇民窑最常用的浙青料……”
“但是,生产地在外国,出土地也在外国……所以,除了外观相似,主要成份一致,年代一致之外,和中国文物并没有任何关系……”
宋景秋有些不耐烦:这不是胡搅蛮缠?
吕所长,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用数据说话。
说好听点,你这是分析,说直白点:你这张纸上,全是臆测。
“吕所长,你是不是对刚才的复核程序,报告中的数据不认同?”
“不,我很认同!”吕所长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但没做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