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洞府遗址,最深处的静室之中,场景颇为诡异。
本就混乱无比,如经历过大灾难一般,甚至还有三色火焰的余烬还在角落中燃烧,发出“嗤嗤”的声响,空气中更是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而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一座古朴的传送阵正散发着不合时宜的光芒,阵纹一圈圈亮起,正在激发。
阵法之上,一个魁梧的精壮修士半跪在地,姿态扭曲,面容狰狞。
一柄赤金飞剑贯穿了他的右侧肋骨,从后背透出,剑尖上还挂着一缕血肉。
但令人心惊的是,这个本该被一击重创的人,竟然用肌肉死死绞住剑身,肋骨间有雷光跳跃,将剑刃卡得纹丝不动。
每一次飞剑试图挣扎飞出,都会引发更剧烈的雷光闪烁,将飞剑锁得更紧。
“嗤嗤嗤——”
纵然剑光吞吐,剑气在那人体内横冲直撞,搅得血肉飞溅,甚至能听到剑刃摩擦骨骼的刺耳声响,灰色短打修士仍是毫不放松,反而仰头狂笑,染血的牙齿在阵法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此剑不错,仇某便收下了!多谢道友善心赐宝!咱们后会有期,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静室中回荡,犹如失心疯魔。
“好胆!”
对方话音未落,林长珩眉头一竖,手中掐诀,另外三柄飞剑呼啸而起,骤然聚合,化为略小一号的巨剑,剑光如匹练,就要再度斩下。
可就在此时,传送阵猛地一颤,阵纹像是被注入了过量灵力的河道,骤然暴涨。
光芒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刺目的纯光,整个静室都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影子都无处遁形。
下一瞬,光芒骤然收缩。
阵眼上的灰色短打修士,连同那柄贯穿他身体的飞剑,一起消失了。
只剩下一缕残余的传送波动在原地轻轻荡漾,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
“该死!”
林长珩的瞳孔骤缩。
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楚感受到了,自己和那柄【万象元初剑】之间的心神联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扯远,变得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是距离。
极远极远的距离!
对方竟然利用传送阵,带着他的本命飞剑一起走了!
林长珩盯着空荡荡的阵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那柄飞剑,是他筑基时便祭炼温养的本命法宝,与他心神相连,数十年如一日,剑中早已浸透了他的神识烙印和心血气息。
说它是法宝,不如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修行路上最忠诚的伙伴。
如今,却被人这样“掠”走了?
一股久违的暴怒从心底滋生,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隙,开始翻涌、积聚。
杀意在他的眼底凝成实质,让其它的飞剑都有所感知。
“咻咻咻……”
三柄【万象元初剑】分散而来,倒飞而回,环绕着林长珩缓缓旋转,剑光吞吐不定,嗡鸣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是在呼唤,呼唤失散的血亲、同伴、战友!
很明显,剑亦有灵!
林长珩双眸一凝,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紧。
他瞬间下了决定。
黑影一闪而过,林长珩已经站到了传送阵上。
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六色神光同样投射而至,开始查看这座看似古朴的传送阵,确定激发之法。
“只是单向传送阵,结构并不复杂,关键只在于灵力的供给……”
林长珩心中快速评估,“只要这边注入灵力,启动阵法,便能沿着残存的传送轨迹追过去。”
没有犹豫。
他袍袖一挥,九枚中品灵石从虚空中飞出,“哐哐哐……!”精准地落入传送阵四周的纳灵口中。
“给我启!”
灵石落位,林长珩抬腿便踏在阵眼中枢,法力如江河入海,汹涌灌入。
他要夺回自己的本命飞剑!
也要击杀对方,取来对方的精血,并彻底了却这段新仇旧怨!
而且,既然对方处心积虑地潜入这【元婴洞府遗址】,能够复原、开启先前蝗虫般的闯入群修所没有能够发现的【传送阵】,便多半有着详实、准确,且不为他人所知的关键信息!
再者,修士大多是无利不起早,不会无端地做一件费力之事,说明这里面定然还有一桩大好处!
极大概率应在了这个单向传送阵之后,多半是个藏宝地!
多重因素交织,也成为了林长珩不得不去的理由。
战略上确定了,便是战术上的重视!
寇可往,吾亦可往,林长珩如今的底气堪称十足!
【六色神光】、圆满层次的《闻风辨灵秘术》和远超结丹后期的神识强度,这些对潜在危险的探查能力及强度绝非对方能有。
也有再度膨胀的实力、各种遁法的加持、三尊古宝在手,足以应对具现的风险。
再将对方的信息搜魂夺来,便极为全面,可以取对方的机缘而代之!
让他为自己做嫁衣!
堪称……一石四鸟!
……
传送阵立时发出沉闷的嗡鸣,纳灵口中的灵石开始发光,灵力沿着阵纹蔓延,让阵纹一道接一道亮起,从暗沉到明亮,从迟缓到流畅……
然而,就在传送之力即将构建完成的刹那,光芒骤然断裂。
从亮到暗,从暗到灭,不过一息之间。
阵纹上的波动如潮水般退去,符文黯淡,整座传送阵再度陷入沉寂,就像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嗯?”
林长珩眉头微皱,却没有慌乱。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那种断裂的反馈,不是如当初墨昭离那般,从另一端强行破坏的突兀断裂、戛然而止,而是一种断崖式的快速衰减。
“单向传送阵无法从另一端破坏。”
林长珩喃喃自语,神识和目光继续在阵法上细细搜寻,“问题应该出在这一端。”
他当即运使法力,将阵法上的所有脏污、碎屑、血迹尽数清理干净。随着杂物被扫去,阵基的本体显露出来,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
然后,他看到了。
在阵法靠内的边角处,有一摊灰烬。
呈灰白色,面积还不足婴儿巴掌大小,就那么嵌在阵纹之间,像是某个存在过的东西燃烧后留下的残渣。质地细腻,看起来轻轻一吹就能飘散。
林长珩伸手一摄,将灰烬尽数摄入掌中。
灰烬下方,顿时露出了一个特殊的扇形孔洞。
孔洞边缘光滑,棱角分明,不像是阵法年久失修导致的残缺裂开、或者故意破坏,倒像是……
专门预留的!
像是一种“钥匙”的插口。
林长珩捏了捏掌中的灰烬,凝神感知其中残存的微弱气息。
片刻后,他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莫非……”
话音未落,身边的虚空微微波动,一枚古朴的玉符残片凭空浮现。
那玉符只有完整体的六分之一大小,呈扇形,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散发着古朴而玄妙的气息。
“嗡嗡~”
甫一出现,下方阵法中便传来一股隐隐约约的吸力。
那吸力柔和而坚定,如同磁石吸引铁屑,如同河流奔向大海,带着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之感。
“果然!”
林长珩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眼中精光爆闪,
“这枚玉符……我曾百思不得其解,胡乱猜测却始终无法验证的用处,竟然是落在这里?在这个【元婴洞府遗址】最深处的传送阵上?”
他看向手中的玉符残片,又看向阵法上的扇形孔洞,两者的大小、弧度、纹路……完全吻合。
“好好好!”
林长珩一声长笑,笑声中满是冷意,
“想要窃走我的本命法宝,想要带走我的预定精血,还想要与我后会有期,日后报复……呵呵,做梦!!!”
他掌中的法力一松。
古朴玉符残片被那股吸力牵引,骤然下落。
“咔哒”一声。
玉符残片与孔洞完美契合,严丝合缝,就如同它本就该在那里一样。
阵基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玉符残片的位置向外蔓延,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一圈一圈,一道一道,点亮了整个传送阵。
“嗡嗡嗡——”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林长珩再行驱动,阵法便自行引动。九枚中品灵石中的灵力被疯狂抽取,化作光流注入阵纹,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将整个静室照得如同白昼。
“咻!”
光芒亮到极点,然后猛然收缩。
林长珩的身影消失在阵眼之上。
唯有他最后一声冷冽的轻笑,还在静室中不断徘徊,缓缓消散,最终归于沉寂:
“看你这次……还能往哪里逃!”
……
【元婴洞府遗址】之外,圣地和【一皇六宗】驻守修士的营地之中。
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动静?好像过去的几十年都不曾有过吧?”
“是不是有人闯入遗址内部了?”
“准四阶大阵啊!什么人能无声无息地潜入?”
筑基修士们脸上满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就在方才,营地外围的准四阶大阵传出了明显的动荡,如同山崩。
要知道,这可是透过了元婴洞府遗址本身的隔绝,又透过了遗址外围和驻地两道阵法,层层削弱之后,传到营地之中,竟然还这么明显。
那遗址内部,得是天翻地覆了吧?
平日里风平浪静,大家懒散些倒也无妨,毕竟守着一座早就被搜刮过无数遍的废弃遗址,基本上不可能出什么幺蛾子了,只当是各大势力高层的执念作祟。
可今日不同。
有侵入信号,还这么明显,谁还敢懈怠、渎职?
那当真是想要吃个大责罚、大挂落了!
“都给我安静!”
一声冷喝如雷霆炸响,伴随着结丹初期真人的灵压横扫全场。
混乱的场面顿时一静。
营地中央的屋门打开,两道身影联袂而出。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身穿墨绿色布衣,仍然盖不住下方的精壮身躯,正是【铁骨门】派驻此地的结丹初期真人,【武骨真人】。
他身后半步,是一名气质柔和的中年道人,一身白衣,袖口绣着圣地特有的银纹,乃是圣地派遣的假丹真人,【云岚子】。
两人显然是在第一时间就会面商议,此刻面色都不太好看。
“如此慌张,成何体统?宗门骄子的气度何在?”【武骨真人】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严厉。
“我等知错!”
一众筑基修士齐齐拱手认错,速度快得出奇。
【武骨真人】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再追究。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片被阵法笼罩的遗址方向,眉头紧锁。
“此次遗址遭到入侵,恐怕并不简单。”【武骨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来人能够无声无息穿过准四阶大阵,又能引发如此大的动静,实力恐怕极为强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等固然需要查看,但……仍要以保重自身为要。往后一年,你们都需勤快巡逻,日夜查看,不得懈怠!”
此言一出,在场的筑基修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亮起了光。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查看”是要查看的,毕竟职责所在,上面问起来也有话说。但“保重自身为要”,那就是说——不必拼命,不必深入,做做样子就行。
要看就看,要探……那就算了。
站在一旁的【云岚子】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两位结丹都达成共识了,下面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位真人明鉴!吾等遵命!”
一众筑基修士齐声拱手,一个个喜笑颜开,声音那叫一个响亮,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武骨真人】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云岚子】:“云岚道友,我们二人联袂前去查看一番?”
“理应如此。”【云岚子】微微一笑,“若真有不速之客,也好让对方知道,此地是谁的地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腾空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朝遗址方向飞去。
至于到了那边是“查看”还是“远远看一眼”,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毕竟他们也不傻。
能无声无息潜入准四阶大阵的存在,起码也是结丹后期了吧?
而且对方敢于潜入,本身也就说明对方愿意承担潜入、暴露的风险,有恃无恐!
所以,他们冲进去干什么?送菜吗?
命是自己的。
这老破遗址的残余利益,是金地诸多顶层势力共有的,有必要为此搭上性命吗?
不值当。
消息上禀之后,至多吃几句斥责,还能怎样?
任谁也不敢公开强逼他们送命,毕竟今日能逼他们送命,明日就能逼别人送命。
到了结丹这个阶层,“丹丹相护”是应有之义,不然彼此互害,最后谁都别想好过。
所以两人一合计,查而不探,做足姿态,交差了事。
至于遗址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闯进去了,那不是他们个人该操心的事。
……
这好像是一处尘封的未知之地。
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粗大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有些甚至比人腰还粗,垂落下来的气生根随风摇曳,像是无数条无声的手臂。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看到不知名的妖兽骨架半埋在落叶中,白骨森然,已经不知死了多久。
空气潮湿而闷热,弥漫着林木特有的青涩气息,混杂着腐殖质的腥甜。
寂静。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妖的啼鸣,便只剩下风声在林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突然。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雷暴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低空中,空气扭曲,电光闪烁,一道身影不知道从何处掠来。
那是一道魁梧精壮的身影,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但此刻,这具本该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上,布满了细密的灼痕,明显被火焰所伤!
最触目惊心的,是右侧肋骨处一个贯穿性的伤口。
那伤口约有巴掌长,从肋下斜斜刺入,从后背穿出,周围的血肉已经呈现出暗红色,有向四周撕裂的趋势。
虽然已经敷上了某种药物止血,但仍然偶尔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渗出,顺着皮肤流下,留下一道道触目的血痕。
如果此时用神识细观,就会发现,那种药物颇为不凡,药效惊人,伤口处已经有细小的肉芽在生长、连接,试图愈合。
但在肉芽之间,有细微的剑芒在弹跳、游走,不断割裂新生的组织,继续撕裂伤口。
剑芒与肉芽,破坏与修复,形成了一种拉锯般的僵持。
“该死!该死!”
赶路的那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坚毅的面容。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本该是一副好相貌,但眉眼之中积聚的怨恨和阴狠,却让整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不是方才通过传送阵逃出【元婴洞府遗址】的仇姓雷修,又是何人?
“怎么又碰到那厮了!简直阴魂不散,老子都回归金地了,怎么还能遇到他!”
他的声音中满是恼怒和不甘。
“难道是因为宋金联手抗燕,把这厮也吸引过来了?但……我都已经突破到结丹后期了,不说纵横睥睨、横行霸道,那也该无人敢惹了吧?应该是老子去找他的麻烦才对,怎么还是落了个吃亏、逃窜的下场?”
他越想越气,结丹前是被此人欺负,结丹后还被此人欺负,那自己岂不是白结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