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身下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泊——它们在动。不是向外流淌,而是向内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将那些洒落的血液重新吸回那具身体里,像是那些血有自己的生命,在向主人回归。
一个声音响起。
阴森,冰冷,带着一丝对邓布利多的嘲弄。
“你应该瞄准我的脑袋的,邓布利多。”
那声音从地上传来,从那个仰面躺着、几乎被斩成两半的身体里传来。
邓布利多的手猛地握紧了老魔杖。
然后,伏地魔的身体动了。
他就那样飘浮起来,四肢无力地垂着,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升到半空中。地面上兀自燃烧的扭曲火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那道从左肩斜斩而入、穿透胸膛的伤口——它在愈合。
不是缓慢的愈合,而是肉眼可见的、违背一切自然规律的愈合。伤口边缘的血肉开始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纠缠、在撕咬、在重新生长。新的肉芽从断裂的组织中钻出,疯狂地延伸、交织、融合,硬生生将那道几乎将他斩成两半的伤口一点一点地填满。
骨头在咔嚓作响,那是断裂的肋骨自行接续的声音。血管在滋滋生长,那是新的血液通道重新连接的声音。皮肤在伤口表面蔓延,将那狰狞的裂缝一点一点地覆盖。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伏地魔升到一人高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黑袍在无形的风中翻卷。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红痕还留在身上,证明刚才那一击曾经存在过。
然后,他低下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落在邓布利多身上。
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无比清醒的、令人窒息的凝视。
“但你不能。”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因为我的那个棒极了的魔法,对吗?”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明白伏地魔是在说魂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本该重伤的男人重新飘浮在空中,看着那道他用生命换来的伤口正在消失,看着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老魔杖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伏地魔脚下,贝拉特里克斯的尖叫变成了狂喜的嚎哭。她从血泊中爬起来,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泪水糊了满脸,嘴里反复念叨着:“主人……主人……主人……”
多洛霍夫瘫软的身体重新绷紧,眼睛里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诺特扶着断柱站了起来,嘴唇不再颤抖,而是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那些刚才还瘫坐在地上的食死徒,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看向那道悬浮的身影。
小天狼星的魔杖猛地抬起,指向那道身影。卢平也动了,金斯莱也动了,那些凤凰社和第一秩序的战士们全都动了——魔杖举起,咒语准备,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怪物。
但没有人出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那股重新弥漫开来的压迫感,那双猩红眼睛里燃烧的疯狂——它们告诉他们,刚才那一切,那一击,那道几乎将伏地魔斩成两半的利刃——还不够。
远远不够。
伏地魔的目光从邓布利多身上移开,扫过那些举起魔杖的身影,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扫过整个大厅。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满足,带着嘲弄,带着一种胜利在望的得意。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邓布利多身上。
落在那个半边身体烧焦、靠着一只银手和一根魔杖才能勉强站立的老人身上。
“现在,”他说,“轮到我了。”
“阿瓦达——”
绿光从杖尖激射而出。
不是普通的索命咒——那光芒粗壮得如同树干,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哀鸣,地面上的碎石被余波掀起,在绿光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这一击倾注了他全部的愤怒,全部的疯狂,全部想要将邓布利多彻底抹去的渴望。
邓布利多的魔杖抬了起来。
但他太慢了。那具烧焦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任何快速的反应,他只能看着那道绿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道灰影从侧面撞来。
雷吉。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灰袍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整个人硬生生撞进邓布利多和那道绿光之间。他的魔杖向前一指,一道银色的屏障在身前瞬间成型——但那屏障在绿光面前只坚持了一秒,就像玻璃一样碎裂。
绿光击中了他。
不是直接击中——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用那层灵魂甲胄硬扛了这道索命咒。但伏地魔的愤怒太重了,那道咒语的威力太强了,即使有灵魂甲胄,那股冲击力也足以将人撕碎。
雷吉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然后,爆炸发生了。
不是咒语的爆炸,是冲击力的爆炸。雷吉和邓布利多同时被那股力量掀飞,像两片枯叶一样向后飞去,在空中翻滚,最后重重砸在废墟上。
烟尘弥漫。
“雷吉——”小天狼星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烟尘中,雷吉挣扎着爬起来。他吐出一大口鲜血,但他没有倒下。他抱起倒在地上的邓布利多——那个老人的眼睛还睁着,还在呼吸,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雷吉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扫过那些还在发愣的食死徒,扫过那些举起魔杖的凤凰社,扫过那个悬浮在半空中、脸上带着意外神色的伏地魔。
他的声音响起。
嘶哑,平直,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
“撤退!”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条白色腰带上,按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
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连同怀里的邓布利多一起,凭空消失在大厅之中。
小天狼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条白色腰带,那块黑色石头。
他按了下去。
卢平按了下去。金斯莱按了下去。那些第一秩序的灰袍巫师们按了下去——有人一边按一边抓住身边的凤凰社成员,两个人同时消失;有人来不及按,被同伴一把攥住手腕,硬生生拽走。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那些身影在烟尘和废墟中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伏地魔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道几乎将他一斩两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邓布利多的魔咒终究伤害到了他。不是身体上的伤害——那些肉芽可以重生,那些血液可以回流,那些断裂的骨骼可以接续。但魔咒本身留下的痕迹,那种被撕裂、被斩开、被逼到死亡边缘的感觉,还残留在他体内,像一根刺,扎在他的魔力深处。
他的魔杖举着,魔力在体内翻涌,却迟迟无法凝聚成咒语。那一瞬间的分神,那一瞬间的停顿,让那些老鼠从他指尖溜走了。
贝拉特里克斯从废墟中冲出来,魔杖疯狂地挥舞,发射着一道又一道咒语——但那些咒语只击中空气,只击中那些已经消失的残影。
“别跑!你们这些老鼠!别跑!”
她的尖叫声在大厅中回荡,没有人回应她。
几秒钟后,大厅里只剩下食死徒。
贝拉转过身,看见主人还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到伏地魔下方,跪伏在地上。
“主人!”她喊道,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疯狂,“那些老鼠——凤凰社和那些灰袍人——他们都在死亡厅里!”
伏地魔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她身上。
“死亡厅?”他的声音很轻,但那股压迫感让贝拉的身体抖了一下。
“是的,主人!”贝拉拼命点头,“那个炼金道具——那些绳子——刚才在死亡厅的时候,他们就是用那个把人从预言厅拽走的!”
伏地魔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冷,很危险,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愉悦。
“追。”他说。
那个字落在地上,像是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那些瘫软在地上的食死徒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握紧魔杖,一个接一个地看向那扇通往死亡厅的门。
贝拉第一个冲了出去。
多洛霍夫、诺特、还有那些刚才还惊恐万状的食死徒,此刻全都跟在她身后,向那扇门涌去。
伏地魔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他们消失在那扇门里。
然后他缓缓降落,落在地上。那道几乎愈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魔力还在体内翻涌,但他没有理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老鼠消失的方向。
他们会把那些老鼠从洞里赶出来的。
然后,他会亲手杀了邓布利多。
还有那个灰袍人——那个敢挡在他面前的人。
伏地魔迈步向前,向那扇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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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吉抱着邓布利多,重重摔在死亡厅那台器械旁边的碎石上。
他落地时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邓布利多压在他身上——那个老人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左半边身体的焦黑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焦臭味,银色的假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但他是清醒的。
那双蓝眼睛透过半月形眼镜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上方昏暗的穹顶,看着那些飘动的黑色帷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
他还在。
雷吉挣扎着爬起来。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爬起来了。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邓布利多,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来人。”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晰。
一个灰袍巫师从旁边冲过来——那是第一秩序的医疗人员,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他已经蹲在了邓布利多身边。他的魔杖抵在邓布利多的胸口,银色的光芒从杖尖涌出,渗入那具烧焦的身体。
邓布利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蓝眼睛眨了眨,目光从穹顶移开,落在雷吉身上。
“我们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神秘事务司死亡厅。”雷吉说,没有隐瞒,“他们马上就会追过来,我们还没安全。”
邓布利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笑容就更显豁达。
雷吉没有再看邓布利多。
他踉跄了一步,然后一把抓住哈利的胳膊。
器械还在运转,那些绳索还在微微颤动。哈利站在器械旁边,赫敏和罗恩一左一右护着他。三个孩子瞪大了眼睛,盯着突然出现的两个人,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雷吉怀里抱着的那个人是邓布利多吗?他怎么伤成这样?
雷吉没有给他们震惊的时间。
“安德鲁和穆迪回来了没?”他问。声音嘶哑,平直,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促。
哈利被那只手抓得生疼,但他没有挣脱。他只是盯着雷吉——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盯着嘴角还在淌的血,盯着那身沾满灰尘和血迹的灰袍。
“还……还没。”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还没回来。”
雷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身后,空气一阵接一阵地扭曲。
小天狼星凭空出现,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卢平紧随其后,落地时扶住了身边的石柱。金斯莱出现了,唐克斯出现了,那些第一秩序的灰袍巫师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死亡厅里——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最后一道光芒闪过,一个凤凰社的年轻成员出现在人群中,他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惨白。
雷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二十个。只剩下二十个人了。
加上他和邓布利多,加上那三个孩子,加上那些重伤躺在角落里的伤员——这就是全部了。
他没有耽搁。
“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死亡厅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起来。”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着他。
雷吉已经放开了哈利,开始向那扇通往大厅的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尽管浑身是伤,尽管刚才还喷出一口鲜血,但他的脚步很稳。
他停在那扇门前。
“黑魔王和食死徒马上就会追过来。”他说,没有回头,“我们要把他们拦在这道门外面。”
身后,小天狼星第一个站起来。他握紧魔杖,走到雷吉身边,站在那扇门的一侧。
卢平站起来,站在另一侧。
金斯莱站起来,唐克斯站起来,那些第一秩序的灰袍巫师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他们握紧魔杖,走到那扇门前,在门的两侧排开。
二十个人。
二十道身影。
雷吉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脸,扫过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扫过那些握紧魔杖的手。
“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说,声音依旧嘶哑而平直,“在穆迪和安德鲁打开通路之前,他们不能踏进这道门一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质疑。
二十个人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扇门,面对着门后即将涌来的黑暗,面对着那个近百年来最可怕的黑魔王。
雷吉转过身,面向那扇门。
他的魔杖握在手中,杖尖指着门的方向。
二十个人在他身后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各自握紧魔杖。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正在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台器械旁边,邓布利多躺在地上。那个灰袍巫师还在为他治疗,银色的光芒不断涌入他的身体。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站在门前的背影,看着那些准备迎接死亡的战士。
雷吉就站在门前,灰袍沾满血迹和灰尘,身形却站得笔直。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盯着门的方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刚才硬接了伏地魔那道索命咒、被冲击掀飞的时候,在他抱着邓布利多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在他挣扎着爬起来抓住哈利胳膊的时候——
他怀里的那个渡鸦木雕,悄然裂开裂了。
一道细小的裂缝从木雕的背部延伸开来,从翅膀根部一直延伸到尾羽。那裂缝不算大,但在那件沾满血迹的灰袍下面,它正在悄然蔓延。
而在另一个地方,在时间的洪流里,在伦敦市的上空,有人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
那一丝灵魂的牵引。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心口延伸出去,穿过时间的洪流,穿过空间的阻隔,指向某个遥远的方向。那根线在微微颤抖,在轻轻拉扯,在告诉他——
该回去了。
林奇的双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在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燃烧,正在回应那丝来自远方的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