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在那之前,至少恢复一点。
哪怕一点点。
哈利蹲在器械旁边,赫敏和罗恩一左一右护着他。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盯着那些从孔洞里伸出的绳索。雷吉说过,如果哪根绳子剧烈颤抖,就用魔杖点一下。那意味着有人在另一端需要被拉回来。
他们已经点了三次了。
第一次,一个灰袍巫师浑身是血地被拉回来,落在器械旁边,大口喘着气。赫敏扑上去,把一瓶魔药灌进他嘴里。
第二次,一个凤凰社的年轻成员被拉回来,他的左腿被切割咒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不止。罗恩撕下自己的袍角,笨拙地帮他包扎。
第三次,两根绳子同时颤抖。哈利和赫敏同时出手,两个浑身是伤的人被拉回来——一个是第一秩序的,一个是凤凰社的。两个人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战斗,被哈利和罗恩死死按住。
“你们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哈利喊道,声音沙哑,“躺着!”
那两个人还想挣扎,但失血太多,终于瘫软下来。
哈利站起身,看向那扇门。
咒语的光芒还在闪烁,那些背影还在战斗,但防线在后退。食死徒已经从门框两侧的缺口里挤进来了,虽然立刻被击倒,但更多的人正在涌来。那道碎石堆成的矮坡已经彻底被踏平,门口的废墟上堆满了倒下的尸体——有食死徒的,也有第一秩序和凤凰社的。
金斯莱的石柱快守不住了。卢平从废墟后面探出身,被三道咒语逼得缩回去。小天狼星还在最前面,但他的动作慢了,慢了太多。
雷吉还在门正中站着,但他的手在发抖。
而远处,那道靠在墙上的身影,动了。
伏地魔睁开了眼睛。
那双猩红的眼睛扫过战场,扫过那些溃退的食死徒,扫过那些奋战的防御者,最后落在那台器械旁边——落在那道浑身缠满纱布的身影上。
邓布利多也看着他。
隔着整个战场,隔着那些飞舞的咒语,隔着那些倒下的人,两个人对视着。
伏地魔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拿着魔杖的右手轻轻一挥。
宽大的黑色袖袍扬起,像是随意地扇走一只蚊虫。
但死亡厅门口的空气骤然炸裂。一股无形的巨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金斯莱从石柱后面被掀飞,重重摔在三米之外。卢平像一片枯叶般翻滚出去,撞在一根断柱上才停下。唐克斯、小天狼星、那些第一秩序的灰袍巫师——十几个人同时被那股力量击中,像是被巨人的手掌扫过的蚂蚁,在地上翻滚、挣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防线告破了。
就在一瞬间。
那股狂风扫过之后,门口空无一人。只剩下那些倒在地上的身影,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有人蜷缩着呻吟,有人一动不动。
死亡厅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咒语的光芒消失了,喊叫声消失了,只有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只有伤员的呻吟,还有那道从门口传来的、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
食死徒们从门口两侧涌出,但没有人往前冲。他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伏地魔从通道中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废墟上,却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上。黑袍在他身后轻轻飘动,月光从被斩裂的墙壁裂缝中倾泻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那双猩红的眼睛扫过死亡厅,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身影,扫过那台还在运转的器械,扫过躲在器械后面的三个孩子——
最后落在那道从废墟中缓缓站起来的身影上。
邓布利多站起来了。
他的左半边身体缠满了纱布,白色的布料上渗着暗红的血迹。银色的假手垂在身侧,老魔杖握在右手中。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从门口走进来的身影,湛蓝眼睛平静如初。
死亡厅里,没有人说话。
第一秩序和凤凰社的人开始默默后退。他们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拖着无法站起的伤员,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向那座黑色拱门的方向退。没有人下令,没有人组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门后的通道,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但有人没有退。
雷吉。
他就站在原来的位置,站在那道冲击正中的地方。
只是那件灰袍已经残破不堪,满是血迹和裂口。而那个一直罩在头上的兜帽,在刚才那股狂风的席卷下,早已不知何时被掀落,此刻正无力地垂在肩后,露出了他那一直被遮掩的面容。
那是一颗没有头发的头颅。
光秃的头皮上,布满了扭曲的伤痕。那些伤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像是无数道被愈合的伤口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撕裂、反复结痂后留下的印记。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只是浅浅的一道白痕,但它们交织在一起,覆盖了整颗头颅,没有留下一寸完好的皮肤。
那些伤痕延伸下来,蔓延到额头,蔓延到脸颊,蔓延到下巴。他的脸上同样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眼窝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细纹,鼻梁上横着一道深深的裂口,嘴唇上有几处明显的缺口。那些疤痕扭曲着、纠结着,将他的五官拉扯得有些变形,却仍然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只有那双眼睛是完好的。
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透过漫天的烟尘,盯着门口的方向,盯着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平静得像是没有波澜的古井,与那张狰狞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伏地魔停下脚步。
他看着雷吉,看着那张狰狞的脸,看着那些沉默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玩味,带着好奇,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愉悦。
“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伏地魔说,声音轻柔而危险,“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投降,宣誓效忠于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死亡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雷吉身上——那个浑身是伤、灰袍残破、却依然站在原地的男人。月光照在他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里。
雷吉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要做出决定。
伏地魔的笑容加深了。
雷吉的喉咙动了动。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盯着伏地魔,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嘲弄。
伏地魔的笑容僵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眯了起来,危险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可惜。”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冷,“真的可惜。”
他的魔杖抬了起来,杖尖对准雷吉的胸口。绿色的光芒开始在杖尖凝聚,那股死亡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邓布利多的手也动了。老魔杖在他右手中缓缓抬起,尽管他的身体还缠满纱布,尽管他的魔力尚未恢复,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伏地魔,准备随时出手。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炸开。
它不像是咒语的爆裂,不像是墙壁的倒塌,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轰鸣。整个死亡厅都在那声爆炸中微微颤抖,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那座黑色的拱门剧烈摇晃。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不是普通的静止,而是那种比死亡更深的、绝对的静止。那些正在坠落的碎石停在半空中,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发出。那些食死徒跪伏的身影凝固成雕像。就连火焰燃烧的光芒都定格了,那些跳动的火舌像是被冻住的琥珀。
伏地魔的魔杖还举着,杖尖的绿光凝成一点,不再跳动。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甚至还残留着那丝残忍的杀意——但它们也静止了。
邓布利多的身体维持着抬起魔杖的姿势,老魔杖停在空中,他的眼睛半阖着,蓝色的光芒凝固在瞳孔深处。
整个死亡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一样东西在动。
雷吉怀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那是一只渡鸦木雕。
它从雷吉残破的灰袍里缓缓飘了出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木雕的表面布满了裂痕——那些裂痕从背部一直延伸到翅膀,延伸到头部,几乎将它整个覆盖。光芒从那些裂痕中透出来,银白色的,温暖而柔和,与死亡厅的阴森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木雕飘到半空中。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它。
那只手漆黑修长,像是用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又像是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鳞甲。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清晰分明,指尖微微弯曲,握住那只渡鸦木雕。
手的上方,一个身影渐渐浮现。
那是一个漆黑如鬼怪剪影一般的人形,从虚无中走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踏入了这里。他的轮廓清晰,却仿佛没有实体,只是纯粹的黑暗凝聚成的影子。
他握住渡鸦木雕,然后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同样覆盖着那层黑色的物质,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古井,却又像蕴含着无尽的岁月和力量。
林奇。
他就这样出现在死亡厅的半空中,悬浮在那里,俯视着下面那些凝固如雕像的人们,俯视着伏地魔,俯视着邓布利多,俯视着雷吉。
时间,依然静止。
只有他可以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