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帽的阴影底下只能看见他下巴的轮廓，嘴唇翕动着，肩膀往上提，整个人像是按捺不住了一样。他旁边站着的另一个食死徒侧了一下头，手从袍袖底下伸出来，动作很快，又很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握得很重，指节扣在腕骨上，停顿了片刻。
那个抬起头的食死徒低下了头，兜帽重新遮住了他的脸。
伏地魔把老魔杖收回身侧，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多洛霍夫身上——多洛霍夫还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断耳处，粘稠的血已经沿着手腕淌进了袖口，整条小臂黏糊糊地湿了一片。
“多洛霍夫。”伏地魔的声音不高，但多洛霍夫的脊背猛地弹直了，捂着耳朵的那只手差点从伤口上滑下来。
“带你的人，继续守着船坞。如果再有人从你眼皮子底下跑掉，你知道该拿什么东西来见我。”
“是！主人！”多洛霍夫从地上爬起来，弯腰的时候断耳处的血滴在了碎石上，他咬着牙，转身朝船坞的方向跑去。
很快，围在船坞前的食死徒们稀稀拉拉地重新站好位置，咒光熄灭了好几道的魔杖又被举了起来。
伏地魔的目光从船坞上移开，扫过黑湖边其余黑压压的兜帽。
“其余的人——”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传得更远，每一个音节都一丝不漏地滑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把废墟彻底清理干净。每片木头，每一块石砖。我要这个废墟里所有具备价值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
食死徒们散开了。
黑袍子和兜帽三三两两地朝城堡废墟的方向移动，靴子踩过碎石和烧焦的草皮，发出细碎的、渐行渐远的声响。
黑湖边只剩下风重新开始刮过的呜咽，以及船坞木板墙后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卷得断断续续，但始终没有停过。
船坞内部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屋顶的横梁上挂着几盏摇摇晃晃的风灯，灯光昏黄，把满地被捆过的绳索和踩烂的木屑照得忽明忽暗。被救出来的联军俘虏们挤在船坞最里侧，大部分人手腕上留着被绳子勒出的深紫色淤痕，所有人此刻的神情都十分沉重。
卢平站在船坞大门内侧，手中握着自己的魔杖。他深吸一口气，原地转了个身，魔杖往下一劈。什么都没有发生。空气纹丝不动，连一丝气流的波动都没有。他又试了一次，杖尖在空气中划出短促的弧线——他的身形还是在原地，衣摆因为旋身而扬起的那点弧度还没落下去。
“别试了，莱姆斯。”穆迪粗哑的声音从一侧的阴影里传出来。他靠在墙上一根粗壮的立柱旁边，正常的眼睛盯着大门的方向，魔眼在眼窝里疯狂转动，扫过屋顶的横梁，扫过每一扇窗口，扫过站在窗口警戒的人的后脑勺。
“刚才那个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场地都被扣上了——伏地魔一定施展了反幻影移形咒。我认得那种感觉。空气会发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他的魔眼停在了一扇窄窗前，窗外是黑湖边碎石坡的方向，一个傲罗正半蹲在窗沿下，魔杖指着外面，“我们无法用幻影移形离开了。”
几分钟前他们刚打开船坞大门的时候，城堡废墟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炸了锅似的嘈杂——食死徒的喊叫声、魔咒的爆裂声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惊慌起来，因为现在的他们缺少自保的能力，他们只能一窝蜂的涌进船坞，还好里面足够大，可以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随后厄尼就从帐篷区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怀里抱着一个绿色的布袋——里面装着联军被收缴的魔杖，每一根都是主人认得的。
所以当食死徒的咒光从门板和石墙外砸了进来时，他们可以合上船坞的大门，也开始了还击，遏制了食死徒的攻势。
但同时也被困在了船坞里。
此刻麦格教授站在船坞正中央的一张翻倒的工作台旁边，她的眼镜片上映着风灯晃动的光，嘴唇抿得几乎消失在了皱起的皮肤褶皱里。
“我了解哈利-波特。”她的语气很快，忧心忡忡，“这个孩子太好心了，太为别人着想——伏地魔说的那些话会钻进他的脑子里，他会觉得这是他必须去的。我们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阿米莉亚站在她两步之外，她的袍子肩膀处被咒语削掉了一块布料，露出里面的衬里，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声音平稳而响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法庭的审判席上往下宣读判决。
“我们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即便是冲出去和食死徒同归于尽，我也不会——魔法部不会——用一个孩子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苟活。”她看了一眼麦格，然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一个都不会。”
没有人说话。但站在窗口的傲罗把手里的魔杖攥得更紧了一些，蹲在工作台后面的凤凰社成员的脊背悄悄地挺直了一寸，连靠在墙边、脸上还糊着血痂的伤员都抬起了下巴。那种沉默本身比任何附和的声音都更响。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船坞深处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我们不需要这么做。”
雷吉靠在一摞叠起来的旧木箱上，坐姿还有些歪斜，伏地魔亲手施展的钻心咒对他的伤害实在太大了。他疤痕密布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陷下去，但那双灰眼睛还是亮的，目光穿过风灯的昏黄光线，直直地看向船坞中央的人群。他的身侧蹲着安德鲁，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魔杖，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绷带。
雷吉吸了一口气，肋骨的疼痛扯得他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那口气吐了出去。
“人类巫师的反幻影移形咒无法反制家养小精灵的魔法。他们可以将我们带出去。”
穆迪那只魔眼转过来，定在了雷吉脸上，他的拐杖在石板地上重重顿了一下：“我们现在在的是一个船坞，不是霍格沃茨的厨房，也不是格里莫广场的客厅。这里一个家养小精灵都没有。外面那些食死徒把岸边上上下下都盯死了，我们联络不了外界——退一万步讲，就算能联络，从哪儿找那么多小精灵把这几百号人一次性带走？”
雷吉没有立刻回答，他按住肋骨的伤处，把自己从木箱上撑起来了一点，安德鲁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被他抬起一只手拦住了。
“第一秩序有足够多的家养小精灵。”他声音嘶哑地说道，“他们不善于战斗厮杀，一直留守在我们的大本营，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麦格教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方形眼镜，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快速地在脑子里检索了一张清单。
“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也还在。学期中断之后我把他们提前送去了安全的地方，如果能把消息递出去，两支力量合在一起，数量足够。”
雷吉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脸看了安德鲁一眼。
安德鲁往前挪了一步，蹲在木箱旁边，压低了声音对围过来的人说：“刚才食死徒围上来的时候我趁乱从窗口摸了一遍外面的情况。他们的包围圈是沿着岸边拉开的，封锁的是碎石坡和山崖下面的浅滩——重点在岸上和水面。水下只有几个食死徒在湖面上方盘旋查探，没有深入水下。”
卢平皱起了眉头，魔杖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担忧没有藏住：“水下人少，可一旦有人在湖里弄出异动，那几个食死徒照样会发现。他们发现的同时整个岸上的包围圈就都会压过来，到时候人还没出去，我们就会遭到攻击。”
“所以需要一个办法，让出去的人不被发现。”雷吉把目光转向麦格教授，“麦格教授，这需要您的帮忙。用您最拿手的变形术，把一个人变成黑湖里的鱼——一条真正的、能在水里呼吸的鱼。鱼不会引起任何食死徒的注意。”
麦格教授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她沉默了两秒，两道眉毛在镜框上方挤在了一起。
“这行不通。”她说，“变成鱼的难点不在变形本身。问题是变成动物之后，那个人的思维也会随之变成鱼的思维——一条鱼不会记得自己要去找家养小精灵，也不会记得要回来。这个办法不行。”
“灵魂甲胄可以。”雷吉说。
麦格教授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盯住了他。
“灵魂甲胄可以防御住这种级别的意识扭曲，”雷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词都咬得很稳，“人类的核心意识会被护在甲胄里面，变形咒压不进去。缺点是这种对抗会让变形咒的效力打折扣——维持形态的时间会大幅度缩短。所以需要那个人动作足够快，在变形咒被解除之前穿过黑湖。”
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安德鲁。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色眼睛和安德鲁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更多的交代，只是短暂地、确定地看了一瞬。
“你是除我之外灵魂甲胄最熟练的人。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安德鲁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整个起身的过程里没有一丝犹豫。他把魔杖插进腰间的皮套里，手腕上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隐约渗出了一小片粉红色。
“我保证完成任务。”
雷吉按住肋骨的伤，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灰眼睛里的亮光定在安德鲁脸上。
“一定要快。那个孩子不一定能在这种压力下坚持到最后——伏地魔给他的期限是午夜。你的动作越快，他做傻事的可能性就越小。”
安德鲁点了一下头：“是。”
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也就没有任何拖延。船坞里风灯的火苗齐齐地晃了一下，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吸了一口气又屏住了。
安德鲁穿过人群让出的空隙，走到麦格教授面前站定。
阿米莉亚从旁边将自己的魔杖递了过来，杖柄朝前，麦格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调整了一下握姿，杖身比她的稍短，木质不对，芯材也不对。她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魔杖在指间重新掂了掂，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
然后她举起魔杖，对准了安德鲁。杖尖划出的弧线精准而流畅，咒语从她嘴唇之间低低地滑出来——安德鲁的身形在一瞬间被压紧了，收缩，再收缩，袍子化为鳞片，四肢缩进身体两侧，整张脸平滑地融进了一条梭形的鱼身里。
一条巴掌大的、鳞片泛着暗银色光泽的鱼悬在半空中，麦格用魔杖轻轻一引，它落进了船坞地面那条连通黑湖的窄水道里，尾巴甩了一下，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它潜了下去。水纹平复，黑影消失在暗绿色的水道深处。
船坞里没有人说话。风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雷吉的声音从木箱那边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哑了，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他把这些话在心里排过一遍了才放出来。
“其他人做好准备。万一安德鲁没有及时赶回来，万一那个孩子真的决定向伏地魔投降——那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到时候我们必须从这里冲出去，殊死一搏。”他停了一下，那双深陷的灰眼睛转向了穆迪，“穆迪先生，还请你继续盯着伏地魔那边的情况。”
穆迪的魔眼正在屋顶横梁间转着，他咕哝了一声，拐杖在石板地上没有动，但正常的眼睛转过来对上了雷吉的目光，“一直没放松过，小子。”
卢平走到了窗边。
那扇窄窗的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和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泥点，他用袖口擦出了一小片干净的视野。透过那块玻璃，远处的情景在绿莹莹的标记光芒下清晰得刺眼，绳索从小天狼星的胸口缠到海格的腰上，把他们两个人捆在了一起。金斯莱还瘫在他们前面的碎石地上，四肢还是那种毫无力气的散开姿态，一动不动。
卢平的手指在窗框上攥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船坞里传开了，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安德鲁先生及时带着家养小精灵赶回来——在把所有没有魔杖的人转移出去之后——我们能不能从船坞里发动一次反击？把伏地魔的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来，然后让小精灵趁乱绕到后面去，把小天狼星他们救出来。”
雷吉沉默了一下，他按住肋骨的伤，灰眼睛在风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与此同时，另外两道视线也正穿过黑湖边惨绿的光芒，落在伏地魔身上。
视线的主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正是刚才伏地魔发言时一个抬起头、另一个立刻攥住他手腕的那两人。
此刻他们躲藏在霍格沃茨场地边缘的几丛灌木后面，无论是伏地魔还是其余食死徒，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