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吧。”他说，“你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接下来请活得尽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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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的时候，估算着赫敏应该已经绕到了船坞后面的碎石坡附近。
他把身上那件食死徒的黑袍从肩膀往下褪——布料又厚又沉，带着一股发霉的烟味和不该属于他的血渍。袍子落在地上，堆在碎石之间，盖住了他一小半脚印。现在他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牛仔裤，深色的旧连帽衫，左边袖口有一块被魔咒烧焦的痕迹。
他没有穿战斗该穿的东西，但他想，战斗已经不是他的任务了。
他走出了灌木丛的边缘。
碎石在靴底下一声一声地响，他沿着黑湖弯曲的岸线走过去，黑魔标记的惨绿光芒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船坞的木板墙在身后越来越远，面前是越来越开阔的碎石坡，然后是黑湖边缘那一小片被咒语炸得坑坑洼洼的草皮。
伏地魔最先发现了哈利。
那张蛇脸上的红色眼睛猛地转过来，钉住了从黑暗里一步步走近的瘦小身影。他的嘴唇往两边拉开，露出了过长的门齿和惨白的牙龈。
一种残忍的、缓慢铺开的得意爬满了他的五官，从嘴角到眼角，每一道纹路都在往上扯。
顺着伏地魔的视线，海格和小天狼星也看见了哈利。
海格的大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胡须上干涸的血痂跟着剧烈抖动，他忘了自己的肋骨在疼，忘了他刚才连站都站不直，带着小天狼星使劲往前挣了一下，他的嗓门又粗又大，劈开黑湖边粘稠的空气直直地砸出去：“哈利——不——跑——快跑——”
一个食死徒的魔杖抵上了他的侧脸。他的嘴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黏住了。上下唇之间长出一层光滑的皮肤，所有的声音都被封死在喉咙后面，只剩下一声被掐住了脖子的、闷哑的呜咽。
海格的眼睛还在往前瞪，青筋从他粗壮的脖子两侧暴起来，但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身后，小天狼星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哈利，嘴上的老伤痕被新咒语黏得裂开了一小道口子，血和唾液混在一起从嘴角淌下来。他说不出话，但他的眼仁在剧烈地颤动。
船坞里，穆迪站在那扇窄窗旁边。
魔眼在眼窝里猛地停住，锁定了碎石坡上那个独自走过来的身影。他的木腿在石板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声音粗哑。
“波特那小子。他来了。”
船坞内部的风灯火苗齐齐晃了一下。所有的脸都转向了穆迪。麦格教授的手攥住了工作台的边缘，阿米莉亚默默整理了一下袍子。卢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雷吉靠在木箱上，灰眼睛闭了一下，然后再睁开。
安德鲁还没有回来。
“所有人做好准备。”雷吉的声音嘶哑，但他把它放得很大，放得很稳，“有魔杖的，到门口去。没有魔杖的，找身边的人帮你变出能用的东西——刀剑，盾牌，什么都可以。拿着它们参加巫师战争也许很可怜，但总比空手强。”
船坞里开始动。没有慌乱，但也没有犹豫。有魔杖的人站到门前，半蹲着排成两列。没有魔杖的把手伸向同伴，变形术咒语在风灯下此起彼伏地亮起来。一个年轻的傲罗从工作台上掰下一块铁皮，变成了沉重的圆盾；一个凤凰社成员把一截木棍变成了铁矛。那些握着刀剑和盾牌的手有些还在抖，但它们握得很紧。
哈利在碎石坡上站定了，他离伏地魔还有不到三十英尺。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随后他张开手，摊开胳膊，示意自己的手里没有魔杖。
“我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落进了黑湖边粘稠的空气里，“你先放了小天狼星和海格。”
伏地魔偏了一下头，嘴唇上那个残忍的笑容还在。
他正要开口——船坞的大门从里面猛地撞开，厚重的木板连同铁合页被咒语炸断，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轰然飞出。
魔法联军从船坞里冲了出来。两列有魔杖的巫师举着杖尖冲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手持变形兵器的人，他们踩过碎石和烧焦的草皮，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穆迪站在最前面，木腿几乎在碎石地上跺出火星，魔眼疯狂转动。麦格教授在他身侧，眼镜片上映着绿光和蓝火。
伏地魔转过头，向着联军方向看去。
然后他脸上那个刚成形了一半的得意笑容就直接碎在了脸上，露出底下一种他极少有过的、绷不住的震惊。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碎石地上，红色的眼睛在眼眶里瞪大了。
不只是伏地魔。
魔法联军已经冲到了黑湖边碎石坡和草皮之间的过渡地带，食死徒正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包围过来。
他们双方的脚步和咒语声也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
因为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雾气。
灰色的雾，一开始还很淡，但眨眼间就厚重得像被压实了的羊毛，流动着，贴着地面和碎石缓慢地翻滚。
它们从黑湖的水面上升起来，从禁林的缝隙间渗出来，从城堡废墟的裂缝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同时召唤，正从四面八方往这片场地上汇聚。它们互相缠绕、交错、打旋，速度越来越快。灰色越来越浓，从浅灰变成铅灰，从铅灰变成近乎不透光的烟灰色。人影开始模糊，咒光开始被吞没，连头顶那个绿色骷髅的边缘都在雾中湮灭。
然后雾气吞没了一切，伸手不见五指。
食死徒阵中传来第一声惊叫。很短，声音刚拔起来就断掉了。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短促惊叫，每一声都在雾气深处戛然而止，像被闷进了棉花里。
安东宁-多洛霍夫是少数来得及举起魔杖的人。
灰雾缠上他脚踝的一瞬他念出了铁甲咒，但咒光闪了一下，随后就像火苗落进水里一样熄灭了。他低头，看见他脚下的碎石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他的脚踝被一股无声的力量往上扯，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脊椎在后仰中发出骨头错位的闷响。他的魔杖从手里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就被雾气吞掉。他想喊，喉咙里挤出一声被勒住的尖叫。有一根看不见的东西正缠着他的脖子，收紧，收紧。他的手指拼命抠向喉结，指甲陷进皮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什么也抓不到。他的身体被直直地向上提，消失在灰雾的深处。尖叫声被吊到了天空里，然后断了。
同样的雾气缠上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老诺特在雾气刚没过膝盖的时候就开始嘶吼着往前跑，想冲出雾墙。他的兜帽被掀掉了，露出一张惨白扭曲的脸。他的脚踩在碎石上，下一步踩在了虚空中——地面在雾气中消失了。他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起来，整个人横着往上甩，袍子在风中翻卷，然后是脖子被勒住的呜咽，然后是脊椎被扯直的咔嚓声，然后他也被拖进了头顶的灰色深处。
一个又一个黑袍的身影几乎在同时被从地面提起来，吊进雾中。
伏地魔的老魔杖猛地举了起来。一道狂风从杖尖喷涌而出，卷向笼罩一切的雾气。风声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在撕裂整个场地，碎石被卷飞起来，打在城堡废墟的墙上噼啪作响。
雾气被撕开了。
他清空了整个场地上的雾，每一缕灰白的烟絮都被风攥住、扯碎、甩向禁林的方向。
但伏地魔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得色显露，因为他只清空了低处的雾。
往上的天空中，灰色的雾层凝然不动，厚得像被压实了的铁板，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场地上方。风从底下刮过去的时候上层的雾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更让他震惊的是，魔法联军还好端端的站在原地，他的食死徒却全都不见了。
霍格沃茨场地以及废墟上刚才还黑压压地站满了他的黑袍子和兜帽，现在只剩下风卷过空荡荡的草皮和几块翻倒的石头。那些被雾气吞没的短促惊叫还残留在他耳朵里。他麾下的人马就在刚才那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一扫而空。
伏地魔看向空中的迷雾，他的眼睛在扫到在下层雾气的边界时顿住了，他看见了人影。
不是一两个人影。是很多。隐隐约约的轮廓，高矮不一，吊在雾气内侧，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往外看。
伏地魔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整个天空的雾气在一瞬间燃烧了起来。
幽蓝的火焰看上去冷而亮，像一万颗冰芯同时在极高的温度下炸开。
火焰从雾气的每一道缝隙里同时喷涌而出，贴着空气，贴着天穹往上攀爬，把整个霍格沃茨的场地染成了深海的蓝色。
那些还没有断气的食死徒也在尖叫中烧了起来。
卡卡洛夫的轮廓在蓝火里扭成一团，之前雾气捕捉食死徒的那一瞬间，他正站在食死徒阵型的后排。
他比别人多了一秒——也许只是半秒。就是这半秒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的事：他把右手猛地插进了脖子和雾气之间。那只银光闪闪的假手，那只他献给黑魔王换来的手，五指张开，死死扣在自己的喉结前面。
无形的绳索猛地收紧，勒在了那只银手上，金属发出了刺耳的挤压声。卡卡洛夫被拽离了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打着旋，那只银手被绳索勒得嵌进了他脖子的皮肉里，窒息的剧痛从他的喉咙一直贯穿到大脑，眼珠在眼眶里暴突出来，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尽管每一次呼吸都要从勒紧的缝隙里挤过去，带着哨音，像一把钝刀在喉咙里来回锯。
但他还勉强活着。
然后蓝火从他悬吊的脚底往上蹿，顺着袍子爬满全身。他张大了嘴，但勒紧的喉咙只允许他的尖叫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被压扁了的嘶哑气音——像是有人把一声惨叫剪成了七八截，一截一截地从喉咙里钳出来。
这一刻他宁可自己已经死了。
他融化着的银手在蓝火中反着光，映出他自己那张扭曲的脸，银色的液滴从他的脖子前面淌下去。他的眼皮被烧掉了，火焰将眼珠化为飞灰从眼眶中冒出。
天穹上一具接一具的人形火炬在熄灭，最后熄灭的是卡卡洛夫——那只银手最终在蓝火里短暂地炸亮了一下，然后火焰渐渐变小，他的身体不再动了，垂着头挂在无形的绳索末端，面目已经烧得无法辨认，黑袍和焦黑的皮肤融在一起。
哈利站在碎石坡上，脸仰着，镜片上倒映出整片燃烧的天空，他的嘴微微张开。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就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沉甸甸巨石被移开了。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这些名字，这些他在魔法部通缉令上见过面孔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噩梦中了。
他的心脏像是要把胸膛撑破一样剧烈的跳着，他猜到了搬走那块巨石的人是谁了。
空中，蓝色的火海从最高处往两边缓缓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火舌舔舐着通道的边缘，不肯往通道内侧越过哪怕一寸。
灌木丛间，斯内普躺在地上，眼珠在石化的眼眶里定住，朝向天穹上那片蓝火，里面凝固着震惊，还有一份越来越多的希冀。
海格和小天狼星被绑在一起。海格的大脑袋仰着，胡须上干涸的血痂被蓝火染成了深紫色，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咒语封住的、闷哑的嗡鸣。小天狼星深陷的眼睛在蓝光里亮得令人心惊——他先是呆住了，然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像是一簇被压了太久终于蹿起来的火苗。
船坞侧面，赫敏怀里抱着魔杖，她仰着头，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里再次泛起了希望的光芒。
船坞门口，魔法联军停住了脚步。穆迪的魔眼僵在眼窝里，麦格教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卢平的魔杖垂下去了半寸。所有刚才还攥着刀剑、举着魔杖、准备死在黑湖边的人，都呆住了。
雷吉靠在船坞门口的立柱上，灰眼睛在燃烧的天穹底下忽然亮得像被点燃的灯芯。他身后，几个穿着灰袍的第一秩序成员仰起脸，一个脸上带伤的第一秩序女巫抬手捂住了嘴，低呼了一声“阁下！”。
伏地魔后退了一步。
真实的、脚踝落在碎石上的一步。
林奇的身影从蓝色火焰的通道里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火舌漫上来的间隙里。
他在笑，眼睛弯着，那份微笑和周围燃烧的火海放在一起并不协调，像是另外一种温度的东西。他在通道边缘停住，站在燃烧的霍格沃茨天穹下，微微低头，俯视着碎石地上仰起脸来的伏地魔。
“你好，汤姆。”他说，声音穿过蓝色火舌包裹的空气，轻盈而优雅，“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