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高见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此刻的境况。
皇帝算得很好。有李驺方辅佐的他,在谋算这一块确实非常强大。
他算到高见会从龙辇上活过来,算到高见会去越州,算到高见会来冀州,算到高见会打破平衡,算到世家会倾巢而出,算到尽有斋会出手相助,算到赤县神舟会从罡风层里探出头来。他算得分毫不差,算得万无一失。
可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高见。
高见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高见自己都觉得有点变态了。
非想所教授的佛门,他此前领悟的佛光,都只是他藏招的一部分而已。
除了这个,他还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他从来没用过,从来不敢用,从来不想让人知道。
包括那些他在阴间九年的积累,是他在黄泉里走过一遭、在业力中滚过一遍、在生死之间,被伪天之物所告知的东西。
那是他的底牌,是他不到最后时刻不敢轻易动用的东西。
他在等。等一个非用不可的时刻。
现在,那个时刻快到了。
皇帝不会以为他这九年真是睡过去的吧?他可是在地狱一直醒着呢。
在那片灰蒙蒙的雾里,在那些扭曲的鬼怪中间,在那条无边无际的黄泉河边,在那座空荡荡的大铁城里,在日夜游神的注视下,在那个顶着元律壳子的东西面前——他醒着。他一直醒着。他看着那些死去的魂魄从身边飘过,听着那些业力清算时的哀嚎,感受着那些善业化作的金光覆在身上。
他想了九年。想了无数种可能,推演了无数种结局,藏了无数张底牌。佛光只是其中一张,他还有别的。还有很多。
多到连皇帝都算不到。
而现在,高见知道,该用了。
他的速度加速到了极限,龙纹都在不停的闪烁,不多时,大概两刻钟左右,凉州的边界已经在望。
高见的速度慢下来。
他已经感觉到了那道线。那道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线,横亘在神朝与神朝之外的中间,像一道无形的墙,像一条被遗忘的伤疤,像这方天地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他在线前停下。
风停了,云也停了,天地好像都在这里凝固了。
他站在这里,站在神朝的边缘,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脚下是神朝的疆土。他低头看着那片土地,看着那些被风沙侵蚀的岩石,看着那些干裂的河床,看着那些枯死的草根。
可那些岩石还在,河床还在,草根还在。因为神朝还在。因为天坛大祭还在。因为那些在神都、在冀州、在凉州、在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村庄里活着的凡人,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劳作,还在生儿育女。
他们的呼吸汇聚成风,他们的汗水汇聚成雨,他们的生老病死汇聚成四季轮转。天坛大祭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是这方天地里所有活着的人的事。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天地还活着的证明。
他抬起头,看向边界之外。
那是一片死寂。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连颜色都懒得有的灰。
没有风,没有云,没有声音,没有生命,没有任何东西在动。就连光到了那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懒洋洋地落下去,再也不肯起来。四季在那里停滞了。连“季节”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如果有个婴孩在那里出生,他不会长大。没有春天的萌发,没有夏天的生长,没有秋天的成熟,没有冬天的收藏。他会以婴儿之身活着,活到寿数的尽头,活到该老死的那一天,然后死去。他的一生,从生到死,都只是一个婴儿。
高见看着那片死寂,看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无形的线,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底下,落在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天地死寂之后,灵气枯竭,万物不生。神朝依靠天坛大祭,将这种恐怖隔绝在外面。
赤县神舟要离开这方天地,就是因为这方天地要死了。
高见站在边界上,没有犹豫。
风吹过来,从神朝的方向,带着凉州的风沙,带着冀州的麦香,带着神都的烟火气,带着那些活着的人的气息。
那风吹过他,吹向边界之外,吹进那片死寂里,然后它死了。、
死在那片死寂里,无声无息。
风到了这里就不想再动了。那些从神朝吹来的风,到了这条线前还挣扎着往前探了探头,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下去,死在这片灰白的地上。
高见站在这里,站在这片连风都活不长的地方。他的身后是神朝,是那条看不见的线,是那层天坛大祭造出的壁垒。
他能感觉到那层壁垒,像一层薄薄的膜,隔着生与死,隔着动与静,隔着这方天地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真可怕啊。”高见感叹了一句。
“不过,该打破这地方了。”
他出拳。
那一拳,像千山连叠。千拳万拳,每一拳都是一座山,每一座山都是他走过的一步,每一步都是他不想退的理由。那些山从他拳头上飞出去,一座接一座,层层叠叠,压向那道看不见的线。
世间的一切能量运动,本身都是因为分布不均匀而产生的。有高有低,水才会流;有热有冷,风才会吹;有生有死,命才会转。
如果能量分布完全均匀了,就不存在能量的传递,不存在任何运动。水不会流,风不会吹,命不会转。所有生命都会停止、消失,这一片区域就会变成彻底的死寂。
这就是天地死寂。
如果广袤的宇宙也有生和死,那么“所有能量均匀分布”,估计也是宇宙的死法之一吧。
而现在,高见的拳头之上,就带着这样的气息。
他的拳头,仿佛站在热寂的边缘,站在宇宙的尸骸上!
这气息,对天坛大祭的薄膜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
他要打碎这层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