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帮过我。我也知道。”高见继续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那人看着他,等着。
高见问:“你想报仇吗?”
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梅花枝头嫩芽破皮的声音。
那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非怒非恨,是那种压了很多年、以为已经压死了、可被人一提就又活过来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自己都不敢信的事。
“你让我怎么报?皇帝已经死了。”
高见看着他,灯亮着。
“皇帝死了,可害死你们的人,不止皇帝。”
那人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一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
“你想让燕阁做什么?”
高见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然后以手做笔,在案几上写了几个字。
那人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写着一行字,很短,可他看了很久。
然后燕阁阁主,指尖轻叩桌案,发出两声轻响。他望着气度沉静的高见,缓缓开口,声线沙哑如磨石,说道:“斩尽杀绝?”
“斩尽杀绝!”
高见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字字重逾千钧:
“我要整个皇族——姓夏的,全部死绝。”
一语落下,殿内几近凝固。
燕阁阁主微微一怔,随即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来着。”
世人皆颂高见心怀苍生、慈悲济世,可今日一言,却狠厉得不像他。
高见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却藏着最深沉的考量:“好人才要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穿透殿中寂静:
“该断不断,反受其乱。夏家将整个天下握在手里这么久,根基未死,余党仍在。今日留一线,他日必有人借夏家之名,竖起龙纛,再掀战火。到那时,死的就不是一族一姓,而是天下万民,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阁主眸色一沉,指尖停下。
“所以,越是慈悲心肠,就越是要雷霆手段。”高见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快,是为了之后,不再死人。”
以一时之杀,止万世之乱。
燕阁阁主缓缓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那股属于顶尖杀手的肃杀之气彻底散开,却不是针对高见,而是指向远在天边、苟延残喘的夏氏余孽。
他重重一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有理。那我们加紧去办。”
高见站起来,没有道谢,没有寒暄。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心些。”
“放心。”
然后高见说了句:“燕阁先前,应该是支持世家的吧?”
阁主的手顿了一下。那只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是。”他没有否认。
高见点了点头:“能理解。毕竟燕阁和世家一向走得比较近。我认识的覃隆他们,也和姜家的少爷有来往。”
他顿了顿。
“不过,世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燕阁应该也知道吧?”
阁主放下笔,那滴墨终于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知道。”他说道:“可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的。”
高见没有回头。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江湖之中,杀手组织要生存、要情报、要资源,离不开世家供养。燕阁与几大世家长年往来,关系密切,也是正常。尤其是世家公子们大多行事放浪,和同样潇洒的燕阁刺客们私交不浅,为了世家公子的人情而出手的燕阁刺客不在少数。高见知道这些,燕阁阁主也知道他知道。
不过,高见还是说道:“燕阁是讲仁义。不过,你们的仁,只看眼前之仁。你们的义,也只有私交之义。所以,这一次,我还是希望燕阁能够看得远一点。”
“高先生的意思是……”
高见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以后,天下说不定,不会再有可杀之人了。”
一语落。
灯花噼啪一炸,惊起微尘。
眼前这位杀人如麻、一生与“杀”字相伴的刺客,骤然僵住。
不会再有可杀之人……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燕阁的覆灭。
也意味着世间再无冤屈值得有人出手、血债血偿。
意味着他们坚守半生的仁义、恩仇、将被一片真正的清明天地,彻底覆没。
阁主瞳孔骤缩,望着眼前这个素衣青年,第一次真正明白了——
眼前之人所求的,从不是复仇,不是夺权,不是扶持新的世家、新的皇族取而代之。
他要的,是从根上,毁掉他们赖以生存的黑暗。
“能做到吗?”他的声音有点抖。
“皇帝都死了,慢慢来呗,毕竟,时事就是如此啊,此刻,因为人的欲望而诞生的职业,到最后受到了人的鄙视,一种矛盾的心理,也暴露了人的本性,所以要改一改啊。”
高见要的不是灭刺客,是灭“催生刺客的世道”
消灭暴政、消灭世家倾轧、消灭不公、消灭让人不得不诉诸暗杀的事情。
终结这一切——以杀止杀,以光明,埋葬所有不得不存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