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难点,是天下百姓守礼遵俗,确保各地祭祀仪轨不出差错。乱世之中,人心浮动,若各州郡百姓不按习俗过年、不遵祭祀规矩,轻则祭祀之力散乱,重则引发反噬,毁了整场大祭。
而要稳住天下礼俗,仅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必须借助神朝现存的官僚系统。
高见对此早有定计。神朝官僚体系虽靠惯性支撑,却始终离不开两大核心——上层掌权者的调度,以及底层官员的俸禄保障。吏部掌官员升降任免,户部掌天下钱粮俸禄,只要控制住这两部的核心人物,便能稳住整个官僚系统。他只需潜入吏部、户部,找到两部尚书,或以武力震慑,或以利弊相诱,让他们下令各州郡严格推行祭祀仪轨;同时确保俸禄按时发放,稳住底层官员的心,让他们有动力去督导百姓守规。
他们手底下有胥吏,有差役,有保甲。一层一层,把命令传下去,把规矩立起来,把该做的事做成。官位和俸禄,是那些官员最在乎的东西。干好了,官照做,俸照发。干不好,换人。这天下,不缺想当官的人。
高见不怕得罪人。他连皇帝都杀了,还怕得罪几个官员?
那些官员本就靠惯性行事,只要有上层指令、有俸禄可拿,便不会轻易乱了阵脚,天下礼俗,自然能稳住。
最棘手,也最关键的第三个难点——主祭之人。
往日里,天坛大祭的主祭,必是神朝皇帝,唯有皇权加持,方能承接亿万生民心念,引动神朝气运,催动天坛运转。如今皇帝已死,龙椅空悬,朝野无主,谁能替代皇帝,登坛主祭?这便是刘韧最担忧的死局,也是世人眼中无解的难题。
可高见却觉得,这不是死局,而是破局的最好机会。
皇帝已死,他杀的。
昔日皇权压顶,世家蛰伏,百姓挣扎,如今皇权崩塌,恰好给了他一个亲手改写规则的机会。刘韧说他是逆贼,说他毁了天下生机,那他便以逆贼之身,登坛主祭,亲手撑起这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大祭,亲手证明,没有皇帝,没有取舍,他一样能护得四季如常、百姓安宁。
他要自己来做这个主祭之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在心底蔓延。
有心灯在,他无需借助皇帝的血脉与国运,只需以自身之力,承接亿万生民心念,破这无主之困。
高见已踏空而起,朝着神都以西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要先解黎家巫觋之困,而黎家残存的地仙,便隐匿在西京——那座与神都截然不同、藏着神朝地气根基的陪都。
若说神都是悬于天际的浮空城,云雾缭绕,皇气氤氲,是神朝天气汇聚之地,那么西京,便是沉于群山之中的磐石城,万峰相拥,地气奔腾,是神朝地气的根脉所在。
越靠近西京,周遭的景致便愈发迥异。连绵不绝的山脉如巨龙盘踞,峰峦叠嶂,苍松翠柏遮天蔽日,山间云雾流转,却不似神都那般缥缈,反倒带着几分厚重沉凝的气息。
待穿过最后一道山隘,整座西京便撞入眼帘——没有神都的巍峨宫阙,没有浮空的楼宇亭台,整座城池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嵌在群山褶皱之间,青砖黛瓦与青山绿树相融,分不清是城藏于山,还是山裹着城。
最令人称奇的,是萦绕在城池上空的淡淡土黄色光晕——那便是西京的地气,浓郁得几乎化形,如脉络般穿梭在街巷楼宇之间,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细密的阵法网络。这阵法并非人为布设的杀阵,而是由亿万山脉的地气自然汇聚而成,历经数千年的滋养,早已与整座西京融为一体,成为这座陪都的根基。
地气阵法的妙用,随处可见。街巷之中,无需人力推送的木车循着地气脉络缓缓前行,运送着粮草与物资;家家户户的灶台无需添柴,地气便能源源不断地输送暖意,烹煮食物;工坊里,各类器械借着地气的力量自行运转,纺纱、锻造、碾粮,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这便是西京的自动化产业,无需修士催动,无需人力值守,全靠地气阵法支撑,静谧而高效。
与神都的混乱与残破不同,西京虽也受内战波及,却因地气阵法的庇护,显得格外安稳。街巷之上,百姓往来有序,虽有几分戒备,却无神都百姓那般惶惶不安;工坊依旧运转,炊烟照常升起,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沉稳的烟火气——这里没有浮空城的缥缈,只有山中城的厚重,没有皇气的威严,只有地气的绵长。
当然,之所以有这个局面,大概是因为……这里所谓的‘百姓’,其实都是世家子弟吧。
西京,是世家集团的核心,也是神朝五姓的根据地,昔日皇帝操纵神都而来,就是为了将西京彻底压垮。
可惜,高见出手太快,以至于皇帝在真正得手之前就死了,所以西京显得倒是一派祥和。
不过,这种祥和之下,实际上还是有一些惊惧在的。
可以看见,西京的民众,做事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小心,但这种小心多停留在表面,可见他们还是没有被打痛。
皇帝死的有点早了。
此刻,高见踏落于西京的主街之上,黑衣与周遭的青砖绿树形成鲜明对比,却未引起过多骚动。
西京百姓早已习惯了往来的修士与官员,更何况在这乱世之中,一身冷硬气息的过客,本就寻常。他抬眼望去,目光穿透街巷楼宇,望向城西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宅院——那里便是黎家在西京的祖宅,也是黎家地仙隐匿之地。
黎家虽在内战中被打残,族中子弟伤亡惨重,但祖宅依旧完好。
毕竟,这里是黎家扎根西京的根基,更是依托西京地气布下的庇护之地,寻常修士与乱兵,根本无法靠近。高见清楚,黎家地仙必然隐匿在此,或许是在养伤,或许是在观望,或许是在谋划黎家的未来。
他迈步朝着城西走去,脚步沉稳,神色平静。地气缭绕在他周身,带着几分厚重的暖意,与神都的冷寂截然不同。
他知道,此次前往黎家,不会一帆风顺——黎家与皇帝有旧怨,又在内战中受损,未必愿意出手相助;但他更清楚,黎家离不开天坛大祭,就像西京离不开地气,这是他们的本职,也是他们最后的生机。
穿过交错的街巷,越过依托地气运转的工坊,城西的黎家祖宅渐渐清晰。朱门紧闭,门楣上的“黎府”二字虽有斑驳,却依旧透着巫觋世家的厚重底蕴,宅墙外萦绕着淡淡的巫气,与西京的地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高见停在黎府门前,抬手轻叩门环。“咚、咚、咚”,三声轻响,在静谧的街巷中格外清晰,也打破了黎家祖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