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还没唱完。
“——那校尉跨马出辕门,腰悬锈刀眼有神……”
唱腔是沧州老调,高亢处如裂帛,低回处如泣诉。唱戏的是个旦角,偏偏唱的是武生腔,雌雄莫辨,反倒把那股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劲儿唱了出来。
高见目光扫过戏台之上,那些戏班子的脸上,脸上依旧带着未卸的神脸,神色肃穆,身姿挺拔,即便落幕,也依旧保持着几分神的威仪。
他心中了然——戏班唱戏,本就讲究一个神上身,一旦画上神脸,便要褪去自身,化身为神,不言语,不受辱,唯有卸去妆容、破了神相,方能恢复本我。
这戏班,亦是如此。更难得的是,他们竟以沧州百神为根基,创出了一套专属的修行之法——唱曲是祭祀百神,传调是弘善扬正,修行便是借百神神力护体,久而久之,周身便萦绕着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神息,虽不凌厉,却安稳厚重。
高见的感知很好,他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不远处戏班子的祭坛,经过那面画满神像的“守旧”幕布。布上绘着沧州百神——山神、水神、城隍、灶王、门神、路神……每一尊都浓墨重彩,栩栩如生。高见走过时,仿佛那些神像的眼睛都跟着转了一转。
他心中一动。
当初在沧州时,这戏班还只是寻常的草台班子,唱戏糊口,谈不上修行。如今再看,台上唱戏、台下画脸,唱的既是戏文,也是祭词;画的既是脸谱,也是神像。
他们以沧州百神为基,唱的曲调里含着祭祀的香火气,舞的身段里藏着迎神的罡步法。
这是戏班自己摸索出来的修行路。
他忽然意识到,当年他册封百神、借戏班造势,不过是一时之举,却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戏班竟与沧州百神,自行发展出了这样一套紧密的联系,以戏为祭,以神为基,护己亦护城。
不拜哪家仙门,不投哪座道宫,就靠一张嘴、一把琴、一块守旧幕布,把百神的恩泽接引下来,再通过唱戏散给百姓。唱的曲越正,传的调越明,百神就越庇佑;百神越庇佑,戏就唱得越好。
好事,真是好事。
高见眼底的讶异散去,神色恢复平静,微微颔首:“既然如此,见见也无妨,前面带路吧。”
两人走进后台,一股脂粉味和热茶味混在一起。几个还没卸妆的伶人正在吃面,见高见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高见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
戏院最深处,一间朴素的雅间里,一张老旧八仙桌摆在正中。
桌旁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见到高见进来,老人立刻起身,抱拳深深一躬身,声音沙哑却厚重安定:“小的是班主周义,见过高校尉。”
高见望着老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畏惧,也没有攀附,只有一片坦荡的敬重。
“周班主。”高见微微抱拳,语气比平日轻缓了几分,“方才一曲,唱得好。”
周义笑了,满脸皱纹在笑容里一层层漾开,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河床,终于落了一场细密春雨。“那您便多留几日,多听几场?”
“听不了了。”高见轻轻摇头,“我要往真静道宫去,此处只是路过。不过……你们做得很好。沧州能在地仙大战里幸免,死伤远少于别处,想来除了真静道宫庇佑,你们也出了不少力。”
“都是托高校尉当年留下的恩泽。”周义连忙欠身,“有纤夫帮照应,有百神镇守城池,又有真静道宫的道长们挡下天地余波,连世家也一并出了钱财人力,沧州才守得这般安稳。我们戏班,不过是敲锣打鼓、安定人心,尽些微薄之力罢了。”
高见微怔:“沧州世家也出力了?是谁牵头?”
在他印象里,世家多是蝇营狗苟、逐利自保之辈,乱世当前,居然肯齐心护城,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要说牵头,自然是水家。”周义答道,“水家新任家主,水苍苍公子——如今也该尊称一声水苍苍大人。是他站出来,以唇亡齿寒之理劝说各家,号令世家同心协力,才扛住了那几场天崩地裂。”
“水苍苍……”高见心中一动,又一位故人浮现,“他人现在何处?”
周义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轻轻叹了一声:“死了。”
高见眼神一凝。
“也就是前几日的事。”老人声音低了些,“世家与朝廷残部内战不休,水家终究脱不开干系。水苍苍借着团结世家、共护沧州的威望,想顺势把水家再推一层,好像是使了些手段,被一位路过的真静道宫仙师出手斩了。那位道长,好像叫白平。”
高见一时默然。
错愕之后,是一片说不出的复杂。
这世间之事,或许就是这般迷迷茫茫吧。
高见站在后台的油灯下,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戏台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想起了水苍苍的模样。那个少年,喝茶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
水苍苍是个好人。
至少,在世家这个泥潭里,他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他能在天地裂变、大战余波席卷之时,站出来说“唇亡齿寒”,能号令世家出钱出力,护住一城百姓。
这份担当,别说世家,便是许多自诩正道的人,也未必做得出来。
他有心护城,愿意放下私利团结世家,在一众蝇营狗苟之辈里,已是难得的好人。
但他终归是脱不出世家的身份。
护城是真,想借机壮大门户也是真。前脚还在救一城百姓,后脚便陷进权势争斗,最终死在白平的剑下。
世事混沌,大抵如此。
好人未必有好结局,有心行善,也未必能挣脱自己的出身与命数。
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有些事,本就这般迷迷茫茫,混混沌沌,说不清,也道不尽。
而且,白平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他印象里的那个白平,修为不过六境,就算这些年有所精进,也绝不可能轻易斩杀水苍苍这种执掌一州世家、手握大势的人物。
水苍苍背靠水家,又凝聚了沧州一众世家之力,身边护卫、底牌绝不会少,怎么会栽在一个寻常的真静道宫门人手里?
这事透着蹊跷。
但他也没有再多追问。世事本就混沌,机缘奇遇、修为突飞猛进也并非不可能。
“多谢周班主告知。”高见微微颔首,起身告辞。
周义也是听人传的,未必知道详情。想知道真相,去真静道宫走一趟便是。
周义恭恭敬敬送到门口,并未再多挽留。
这一次,再无阻拦。
高见身形一展,径直往沧州城外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