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礼部和其他读书人在天坛大祭中的作用——那就是以礼法,将天下百姓的行为同步,让万民的意念合一,让散落在各处的灯火汇聚成一束光。
高见看着那些金色的文字在虚空中旋转,看着它们编织成一张覆盖天下的网,看着网中的百姓们在同一时刻做着同一件事。
他忽然明白了天坛大祭的全貌。
黎家是“主体”——他们负责维持天坛。
道门是“薪柴”——他们用星露滋养天坛,以自身的法力安抚天地。
礼部是“规则”——用礼法统合万民。
而他——高见——是那个“推手”。
站在石柱前,握着锈刀,面朝苍穹。
夕兽的触须已经穿过罡风层,正在向地面延伸。
灰色的触须在虚空中缓缓蠕动,末端的黑色黏液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某种无声的、不可阻挡的倒计时。
高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右手,按在了石柱上。
石柱滚烫。
黎家的巫火、道门的星露、礼部的文光,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这根石柱上,再从石柱传递到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爆的力量涌入体内,像是把整片天地都塞进了他的血管里。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淡青色的光。
“大祭——”
他的声音从山巅传出去,穿过神都,穿过各州,穿过天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正在守岁的百姓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像听见自己心跳一样自然。
“起——”
山脚下,黎家的巫觋们同时起身,仰天,手中的祭器高高举起。
山腰上,道门的道士们同时睁开眼睛,三十六盏琉璃灯同时熄灭,三十六道银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山巅上,礼部的官员们同时躬身,他们身上的玉串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高见——
他按在石柱上的手掌猛地一推。
子时寒天,死气覆压神都,九重天坛肃然森列,大祭仪轨已然就位。
依照以往的定例,寻常天坛大祭,必先擂天鼓三响,震彻四野,肃静天地;再鸣洪钟九声,上达穹苍,告慰诸天。
继而陈设礼器,奉苍璧以象天圆,供黄琮以拟地方,圭璋列序,牺樽陈列,件件皆是循古礼制。
礼成铺垫之后,当由当朝帝王登主坛,焚香跪叩,诵读《祭天祝文》,陈情世道,祈佑苍生。
祝文既毕,行三献礼。
初献奏响《武功之乐》,三牲齐备,猪牛羊整牲献祭,以武定乾坤,镇压邪祟;
亚献奏响《文德之乐》,玉盏盛清醴,躬身奉酒,以文和天地,怀柔阴阳;
终献奏响《旦明之乐》,再举琼浆,三敬上苍,昭告人愿,承接天光。
每一轮献礼落幕,都会分赐祭酒胙肉于文武百官,共享天恩,亦是帝王执掌社稷、代天牧民的权柄显化。
胙肉一分,尊卑有序,皇权临世,十州山河气机相连,但凡祭天所承的天地重压,皆可借皇位大道,均分散入万里疆域,由整片天地共同承载。
可今日,登天坛、主大祭之人,并非九五之尊。
是高见。
所以,天坛大祭的各种顺序和祭祀仪礼都产生了变化。
因为他无龙袍加身,无正统帝位,无山河龙气加持,所以必须做出改变。
那座江山社稷铸就的皇位,从来都不是虚浮的名号与排场,乃是实打实的大道权柄,是联通十州、牵引地脉、均分天地威压的至高道基。这份帝王专属之力,高见借不得,用不上。
换言之,整场天坛大祭引动的天地反噬、夕兽死气镇压、强行驭使天地的浩瀚负荷,不会有万里山河为之分担,不会有社稷龙气为之缓冲。
万千重压,无一处转嫁,无一分稀释。
尽数,都要落在他一人肩上。
黎家巫觋心知肚明,神朝高层的那些高官们洞若观火,蛰伏世间的各路地仙、隐世强者,亦早已猜出其中关节。
人人都清楚,就算是以地仙之躯、无帝位之托,独扛天坛大祭的逆天负荷,根本是必死之局。
单凭高见自身,绝对撑不住。
所有人都在沉默观望。他们静静立在各自坛位,巫觋默诵巫咒,道门稳固法坛,儒生敛了吟哦,眼底各藏心思。
他们清楚高见前路绝崖,清楚他独木难支。
暗地里,不少人甚至隐隐心存漠然,乃至暗藏期许。乱世沉浮,棋局更迭,太多人,都想看见高见葬身祭天、溃于夕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