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风仙闻言释然一笑,周身八风流转更稳。一旁的绝剑仙依旧沉默执剑,肉身覆灭与重生的阵痛不止,却始终脊背挺直,以一剑之威,默默扛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天地重压。
高见按着石柱,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绝剑仙握着剑柄,感受着剑身上的裂痕。
八风仙托着八道风,感受着指尖的重量。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感受,汇聚成同一件事——
推。
推这片天。
推这片地。
推着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天地,继续往前走。
走得慢一些,没关系。走得歪一些,也没关系。
只要还在走。
只要还在前进……
高见迎着漫天沉压,目光平静看向二人,缓声发问:“那么现在,尚且余有片刻光阴,我便多嘴一问。你们为何执意助我?你们……又各自遇见过什么,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心中早已隐约通透。世人皆有执念,皆有伤痕。人人心底都藏着一片荒芜废墟,都曾失去过烟火故里,都有见过山河溃烂、人心凉薄的时刻。
每个人,都有被逼到绝境、毅然转身的那一瞬间。八风仙如此,绝剑仙如此,他高见,亦是如此。不过是众生皆苦,各有疮疤,最终选择了同一条路罢了。
八风仙顺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风息在周身缓缓流转,卸去一重又一重天坛反噬:“看你这神情,大抵是觉得,我们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没错,我有,但这柄剑的主人,没有。”
他侧首,目光轻扫过身旁沉默伫立的绝剑仙。
剑客始终一言不发,长剑撑地,肉身反复崩毁又重生,只以剑心硬扛天地巨力,冷寂孤绝,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什么都没发生。
但同样承受压力的两人却清楚,绝剑仙此刻,身体不断被摧毁,又复原,宛若被凌迟。
“于我而言,道理并不算复杂。”八风仙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冷意与无奈:“我修行一路,步步荆棘,常年受世家门阀排挤打压,大道受阻,道途受限。硬生生熬过无数苦楚,眼睁睁看着同门离散、故人消亡,亲眼看透世家把持世道、鱼肉苍生的模样。”
“我见惯了不公,看腻了腐朽,看不惯苍生沦为蝼蚁。”
“这份心境比较寻常,被欺负了,才想要换一换人间。”
话音一转,他抬眼看向绝剑仙,语气带着几分微妙的意味:“但他不一样。你真该好好听听他的缘由。我是恨世家、恨腐朽,才想要改天换地。而这位绝剑仙和你高见,你们两个,与世上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
高见看向绝剑仙。
绝剑仙依旧沉默,破碎的肉身还在重压下一遍遍崩解、重生,剑骨铮铮,不见半分软弱。
“噢,敢问是何种缘由?为何笃定和我一样?”
“你知道他出剑从来不需要思考吗?”八风仙问道。
高见点头。
这个他知道。
绝剑仙的剑道是这个世界公认的一绝——他的剑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推演,不需要在脑海中模拟千万遍。他的剑在出鞘的那一瞬间,就是最正确的出剑方式。不是因为他算得快,而是因为他不算。他的本能代替了思考,他的直觉代替了谋略。
“他的剑是这样,他的人生也是这样。”八风仙说,“他不是因为想清楚了什么才站在这里的。他就是觉得应该站在这里。就像他的剑——剑出鞘的时候,不问为什么,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没有回报。出剑就是出剑。”
八风仙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家族劝过他别掺和这种事。他的师父骂过他,说他脑子有病。他的同门都觉得他疯了。但他不听。他不是叛逆,不是任性,他就是——听不见。那些声音进不了他的耳朵,因为他的耳朵里只有剑鸣。”
高见看着绝剑仙。
那道裂痕又愈合了,他的脸恢复了光洁,然后再度裂开,期间毫无表情。
可怜?不是。
可敬?也不是。
那是一种超越了可怜和可敬的状态。
一个人活到了没有恨也没有爱、没有痛也没有喜、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地步,你没法用任何世俗的标准去衡量他。
“他是什么时候成为绝剑仙的?”高见问。
“很久以前。”八风仙说,“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成为绝剑仙的那一天,他就不再是‘某个人’了。他变成了一把剑。”
世家从未打压过他,朝廷从未束缚过他,乱世伤不到他,凡尘因果,半点沾不上他。
他活得比谁都自在,比谁都干净。
没有失去,没有痛楚,没有故土被毁,没有同道惨死,一辈子无欲无求,独来独往,剑行天地,逍遥万古。
“所以,这样一口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高见,你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