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眉心,语气满是无力:“前日便利店您好心请我们全员喝冰镇汽水,体谅我们外勤暴晒辛苦,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感念您的善意,从心底不想针对您、监视您。可上级命令硬性下达,我们不得不全天候尾随履职,不执行任务,直接辞退处理。”
“昨日您拿下八百万日元业绩,我们如实上报战况,如实报备无法破解您的业务打法、无法拦截订单。结果两大商社高层,没有反思自身围剿策略失误,没有承认正面业务不敌您,直接把围剿失败、挖角失败的所有罪责,全部扣在我们外勤小组头上。”
话音落下,旁边另一名年轻丸红业务员咬牙补充,满心愤懑:“我们被罚扣除本月一半绩效薪资,全员提交一万五千字深度检讨,取消整个六月所有双休、节假日,后续必须二十四小时轮换跟踪您,一旦出现半点疏漏,直接降薪调岗去后勤杂务岗。明明是顶层决策失误,最后背锅的,永远是我们跑腿干活的底层人。”
一字一句,全是职场底层的心酸憋屈。
远处听闻对话的三井商社跟踪者,也慢慢聚拢过来,八人围站树荫之下,彻底放下敌对防备,面对待人平等和善的广志,敞开心扉倾诉心声。
一名年过四十、资历最深的三井老业务员,望着广志,眼神复杂诚恳,说出了这群人近日心底最真切的感受,直击日式职场核心痛点。
“说实话,从业十几年,混迹东京各大商社,我们见过无数中层、高层精英,唯独觉得您,完全不像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这句话直白突兀,让广志微微侧目,静静倾听下文。
“日式职场刻在骨子里的就是森严阶级、固化等级,上下级尊卑不可逾越,高层可以随意呵斥下属,底层员工必须低头服从,尊卑分明、层级森严,永远无法平等对话。”
老业务员语气笃定,句句发自肺腑:“可您身上,完全没有这种等级观念。您身为双叶商社副部长,职级远高于我们外勤基层人员,实力碾压整个东京销售圈,身居高位、战绩封神,却从不看人下菜。撞见我们敌对跟踪,不刁难、不羞辱;烈日之下体恤外勤辛苦,自掏腰包平分汽水;如今明知我们奉命针对您,还愿意放下身段,平等过来关心我们的处境。”
“您待人自由通透,不看重职级高低、公司大小、身份尊卑,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没有架子、没有傲慢,和您相处,完全不用小心翼翼敬畏层级,心里格外舒服放松。这是我们在日式顶级商社里,一辈子感受不到的平等。”
这番评价,精准戳中日式职场通病,也精准概括了广志独有的人格特质。
日式大企业等级制度固化严苛,上级即为绝对权威,下级只能俯首听命,高层肆意拿捏基层属于常态,平等相待本就是奢侈品。
可野原广志内心平等自由,不受本土阶级文化束缚,尊重每一个履职谋生的打工人,无关敌我、无关职级、无关立场。
一众跟踪者纷纷点头附和,接连开口,积攒多年的职场怨气彻底爆发,义愤填膺控诉自家直属高层。
“丸红市场部良久太一,为人极度睚眦必报,心胸狭隘至极。只要外勤业务不顺,不管客观原因,直接迁怒基层,平日里最喜欢阴阳怪气敲打员工,打压员工自信心,把下属心情不好、出气取乐的工具。”
“三井商社更是刻薄至极,开会从不论对错,只看谁能背锅。项目成功功劳全归管理层,项目失败罪责全推外勤,甚至会故意布置无法完成的任务,事后拿捏我们把柄,随意克扣福利,玩弄下属心态取乐。”
“他们身居高位,拿着顶级年薪,坐拥资源红利,业务打赢就是自己运筹帷幄,业务打输就是基层执行力差。从来不会正视对手实力,不会反思自身决策,只会对内追责、对内压榨、对内甩锅!”
“我们也想好好跑业务安稳谋生,可高层格局狭小、自私利己,眼里只有脸面、输赢、权力,从来不顾基层死活!对比您,再对比我们领导,高下差距天差地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高涨愤慨,积压许久的委屈、不公、憋屈尽数宣泄。
他们不怕业务辛苦、不怕外勤奔波、不怕同业竞争,唯独怕同公司高层内耗、背锅、PUA、随意拿捏取乐。
外勤直面广志这样坦荡强大的对手,他们心服口服;可朝夕相处伺候自私刻薄的上级,他们身心俱疲。
广志静静伫立原地,耐心听完所有人的倾诉,全程没有打断,神色平静共情,完全理解这群人的愤懑。
他一路走来,看透双叶逆风打拼的不易,看透两大巨头高层的阴狠狭隘,更看透日式大企业阶级霸凌、权责不对等的职场现状。
良久太一、高桥洋介之流,输赢全看脸面,处事全凭情绪,护短利己,对内严苛,本就是大企业高层通病。
等到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广志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通透,共情且公允。
“我明白大家的难处,各位只是服从岗位指令谋生,本心并无恶意。职场之中,最辛苦的永远是一线执行者,承担风险最多、拿到回报最少,还要为上层决策失误买单,这本就不公。”
“我本身从不信奉职级等级,职位只是分工不同,从不是高人一等的理由。不管是商社部长、外勤业务员,都是打工谋生之人,本就该彼此尊重,平等相待,没必要依托身份欺压旁人。”
他没有居高临下说教,没有假意宽慰,只是道出最朴素的本心。
八名跟踪者听完,心底愈发敬佩。敌对立场之下,广志依旧共情他们底层不易,这份格局,自家两位部长一辈子都无法企及。
此前奉命敌视广志,是工作使然。如今真心敬重广志,是本心使然。
丸红外勤组长苦笑一声,看向广志郑重开口:“野原副部长,我们私下全员达成共识,后续我们只会远距离完成表面跟踪台账,应付上级检查,绝对不会出手干扰您谈单、不会恶意截单、不会窥探您核心业务,更不会针对第四课同事出手。我们不想为难善待我们的人,只为保住自己薪资应付上级而已。”
这是这群底层跟踪者,能做出最大程度的回馈,也是力所能及的善意。
既不违抗上级命令丢了工作,又不伤害善待自己的广志,两全自保。
广志闻言淡淡摇头,坦然回应:“随心履职即可,不必为难自己,我从不在意远距离尾随。各位谋生不易,守住自己工作即可。”
没有逼迫、没有要求、没有道德绑架,全然体谅。
午后微风拂过树荫,吹散燥热,一敌多方,在市民公园树荫之下,褪去商社敌对身份,只剩一群被上层压榨的职场打工人,平等交心,互懂难处。
闲聊片刻过后,彼此心结尽数解开,跟踪者们眼底的失落散去大半,多了几分释然。
不再将广志视作敌人,只把他当作共情底层、打破阶级的通透友人。
眼看午后外勤时间将近,广志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准备辞别众人,继续对接剩余七单个人业务,冲刺剩余四百五十万日元业绩。
而一众跟踪者看着广志从容淡然的背影,心中愈发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