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海刀从他右肩斜劈而下,斩过胸膛,从左腰斩出。
血溅三尺。
几点细碎的血珠从刀口迸出,溅在空中,凝成浑圆的赤珠;然后是更大的一股,喷涌而出,在月色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最后是止也止不住的涌流,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李驺方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那道伤口从肩到腰,深可见骨。肋骨断了两根,肺叶被切开一半,心脏的边缘擦过刀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换作常人,早就死了。可他还能站着,还能低头看着,还能用那双算了一辈子的眼睛,看着那道伤口里正在发生的事。
他看见了。
那伤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血肉在愈合,是另一种东西——武道内气。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他伤口钻进去,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血肉僵硬,生机断绝。他想运功疗伤,可那内气太霸道了,每一次灵力涌过去,都被它绞得粉碎。
肉身无法复原。
他抬起头,看向高见。
高见站在三丈之外,握着刀。那刀身上,还有血在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焦土上,渗进去,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点。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可那死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李驺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可他还是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道伤口里又涌出一股血来。
“高见,”他说,“老夫有一事不明。”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疑惑。
“方才那一刀……老夫算过了。你所有的刀,老夫都算过。你的刀势,你的刀意,你的刀心——老夫算出你这一刀会落在哪里,会用什么角度,会带多少力。老夫算得分毫不差,算得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
“可老夫还是输了。”
他看着高见。
“为什么?”
高见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刀:“这是欲界魔气,你应该没见过,不过这东西能让人看见幻觉,我本来不想用的,但不用这个,没办法胜你。”
“是吗?幻觉啊。”李驺方的目光穿过高见,看向了高见的身后。
那一瞬间的幻觉,是魔气给他的吗?
还是说,从来没有忘记过的、那个田埂上的年轻人,终于找到了他呢?
下一刻。
填海刀落下,高见可不会在这个时候留手。
刀光如雪,斩向李驺方颈间。那道苍老的身影已经无力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逼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忽然间,天边一道光芒掠来。
那光芒快到极致,快到高见的刀甚至来不及落下。它越过千里之遥,穿过漫天异象,直直落在李驺方身上。
然后,李驺方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填海刀斩在空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高见猛然抬头。
天边,一道人影正迅速远去。那人影裹挟着李驺方,身形如电,眨眼间已在百里之外。
十三境。
是地仙!
高见瞳孔微缩。
那人身法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形貌。可在他出手的那一瞬,高见捕捉到了一丝气息——
那是天象。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天象。
那人动时,九天之上,日月星辰齐齐亮了一瞬。不是真的亮,是某种感应——仿佛那人的存在,本身就和日月星辰绑定在一起。他出手,天象随之而动;他遁走,星辰随之明灭,仿佛是将周天星辰的运行之道融入了自己的一呼一吸之间。他从不出手,因为他本身就是天象——动则星辰乱,静则日月明。
那股气息,他不认得——但对方却在此刻却亲自赶来,从刀下抢走了李驺方。
可就在那人影远去的瞬间,另一道光芒从相反的方向袭来。
那光芒阴冷,幽暗,带着黎家特有的气息。它比第一道光芒更快,更狠,更刁钻。第一道人影躲避不及,被那光芒擦过肩头——
血光迸溅。
如此阴冷的气息,仿佛有一只眼睛,从幽冥深处睁开,看了这个世界一眼。
黎家,巫之最高。
那人的气息,和当初咒杀他的那位黎家地仙如出一辙,那人藏在暗处,藏的不仅仅是身形,还有自己的存在——仿佛他已经死了很多年,只是偶尔从幽冥中探出一只手,做该做的事。
一道伤口出现在最开始出现那个人肩上,深可见骨。那人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更快地消失在远方。
高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地仙们,一直在看着。
他们不是不在,是都在。皇帝身边的供奉,世家的老祖,那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十三境地仙们——他们全都盯着这里,盯着这场战斗,盯着他和李驺方的生死。
只是他们不能出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皇帝和世家的地仙们已经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一旦有人出手,就会打破平衡,引来对方更猛烈的反击。
可李驺方不一样。
李驺方是户部尚书,是皇帝的心腹,是这盛世最重要的操盘手之一。他不能死在这里。
所以,皇帝那边的人出手了。
可他一出手,平衡就被打破了。
那一瞬间的破绽,被世家的地仙抓住。一道伤口,换李驺方一条命。
值吗?
高见不知道。
可他看见那道远去的影子,肩上还在滴血。那血落在云层上,落在风里,落在千里之外的山川间。
天平的这一边,轻了一瞬。
那一瞬,就是代价。
高见收刀。
他看着李驺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两道一追一逃的光芒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
远处,那些隐藏的、窥视的、等待的气息,也渐渐隐去。
平衡重新建立。
可已经有人受伤了。
高见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焦土,扬起一阵烟尘。那烟尘里有血腥味,有术法残留的气息,有他和李驺方这一战留下的一切。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李尚书,”他轻声说,“下次再见,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转过身,向黎明中走去。
身后,焦土千里。
皇帝和世家的地仙们,不再只是互相盯梢。他们开始出手了。今夜是救人,是留一道伤口。明夜呢?后夜呢?
高见,就是天平上打破平衡的那个人。
远处,那些隐藏的、窥视的、等待的气息,也渐渐隐去,高见察觉不到他们,但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他们还在。
等着下一个机会。
等着天平,再倾斜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