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也没有杀他。
夜色沉沉。
高见站在府衙门口,望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面,是十几亿户。
这么多人要吃粮,要穿衣,要活着。
他一个人,杀不了这世道。
可他不需要一个人。
消息传到冀州各县,是在第二天清晨。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离府衙最近的冀县。县令正在用早膳,筷子刚夹起一块酱菜,就看见县丞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大……大人……”
县令放下筷子,皱起眉头。
“慌什么?”
县丞喘着气,把手里的信笺递过去。
县令接过,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块酱菜从筷子上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滚,落下地去。
他的手在抖。
“知府……周大人……”
他说不出话来了。
那信笺上写得很清楚:昨夜子时,冀州知府周延遇刺身亡。凶手高见。着令各县即日起,暂停一切征税事宜,等候朝廷进一步指示。
但是……
他又看了眼,冀州各郡县的驿站里,一道道加急公文被打开。
那些基层的官吏们,从睡梦中被叫醒,揉着惺忪睡眼接过公文,然后愣住。
“暂停纳粮?”
“即日起,一切田赋、丁税、灵材课,暂行停止……”
“这……这是冀州牧的大印?”
“可冀州牧昨夜死了啊!”
消息在官吏之间传开。有人惶恐,有人茫然,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更多的人不知所措。
冀州太大了,十几亿人,无数田亩,无数条水渠——没有他们管着,会乱成什么样?
公文上只有一行字:暂停一切税赋,等候新令。
没有解释。
没有下文。
只有那方红艳艳的大印,冷冷地盖在上面。
暂停征税?
县令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做了二十年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可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暂停征税。
他放下信笺,抬起头,看向县丞。
县丞还在喘气。
两人对视,谁也说不出话来。
死了?还是没死?
照做?还是不照做?
——————————
消息传到灵材田,是巳时。
那天阳光很好,照得血参田里的叶子泛着油亮的光。农户们正弯着腰,用细如发丝的竹签拨弄泥土,寻找那些刚刚发芽的参苗。
一个年轻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叫王二,是这片血参田的“熟手”。种了十二年参,因为一些事情,断过三根手指,如今左手只剩两根指头,右手倒是全的——因为他学会了用右手做所有事。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骑着马,沿着田埂跑来。那人跑得很快,马都跑出汗来了。
王二愣了一下。
那不是催税的官吗?今天不是初一,还没到交税的日子,他来做什么?
那人在田边勒住马,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公文。
“都停下!都停下!”
他扯着嗓子喊。
田里的人直起腰,面面相觑。
那人把公文展开,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田里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问:“大……大人,您说什么?暂停征税?”
那人点头。
“对。暂停。等朝廷下一步指示。”
老妇人愣住了。
可现在……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交税?还有这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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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尽有斋冀州分号,是午时。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核对上个月的账目。一个小伙计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掌柜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伙计。
“当真?”
小伙计点头。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冀州的街市,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那些小贩还在叫卖,那些农户还在扛着锄头往田里走,那些妇人还在抱着孩子晒太阳。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知府死了。
税停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小伙计说:“传信给其他分号。告诉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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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冀州最偏僻的一个小村庄,是黄昏。
那村庄只有三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连官道都不通。送信的差役骑着马,在山路上跑了整整一天,才在太阳落山前赶到。
村里的里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辈子没出过冀州。他接过那卷公文,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围过来的村民。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破旧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问:“里正爷爷,这意思是……今年不用交粮了?”
里正点点头。
那妇人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瘦巴巴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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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尽头,两骑疾驰而来。
月光下,那两道身影越来越近。
当先一人,三十出头,满身风尘,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腰间的刀沾满了血迹。
杨凌。
李俊。
两人在高见面前勒住战马,翻身落地。
“高先生,我们先到了。”
高见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他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