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冀州,高见坐在府衙里,看着那些从各地送来的战报。
杨凌站在他旁边,眉头紧锁。
“世家这一波,来势汹汹啊。”
高见没有说话。
李俊也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高见抬起头,看着他,问道:“做什么?”
李俊愣了。
高见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战报。
一页一页,一页一页。
看完之后,他把那些战报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份公文。那是冀州的粮库账册,是他昨天刚让人整理出来的。
杨凌和李俊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
高见开口。
“让他们打,打完了,再说。”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是那些农户在田里劳作。金穗禾已经开始抽穗,再过两个月就能收割。
高见继续低头,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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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弟子周景,今年九十有三。
他生在越州一座小城里,爹是开杂货铺的,娘在家带孩子。七岁那年,有仙师路过,说他根骨不错,便把他带上了山。这一去,就是一辈子,再也没见过爹娘。
山上的日子,和山下不一样。
不缺吃,不缺穿。灵谷管够,丹药定时发放,冬有暖阁,夏有凉殿。师父虽严厉,却从不打骂;师兄师姐虽冷淡,却也不欺压。他在山上练功、读书、参悟,日子过得十分平静,十分安稳。
他有时会想起山下那些和他同年的人。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从早干到晚,只为了多挣几文钱。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根骨,什么叫功法,什么叫修行。他们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活着,别死得太早。
周景知道这些。
他知道山下苦,知道凡人难,知道这世道不公平。
可那又如何呢?
他管不了。
他只是一个四境小修士,连师父都比不上,哪有力气管那些?
况且,那些苦,那些难,那些不公平——不都是世家害的吗?
周景对世家的恨,是从小就种下的。
他还在山上的时候,师父就告诉过他:这天下,本该人人都能修行。可世家把持着功法,垄断着灵材,把仙门压得抬不起头。你想学一门术法?去求世家。你想炼一炉丹药?去求世家。你想看看那些上古传承下来的典籍?
还是去求世家。
求来的,还不是真东西。
因为你的血不一样,姓氏不一样。
可世家自己的子弟呢?他们可以随意加入仙门,学仙门的术法,看仙门的典籍,拜仙门的师父。他们学完了,学成了,就回去,继续把持着那些不该被把持的东西。
凭什么?
周景想不通。
他曾问过师父:咱们为什么不拦着?
师父叹了口气,说:拦不住。
他不服。
可不服也没用。仙门再强,也强不过世家。那几家传承了几千上万年,根深叶茂,手眼通天。和他们斗,是找死。
所以他只能忍着,等着,盼着有一天,这世道能变一变。
那一天,终于来了。
皇帝临朝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放典籍。
官学里,修行法一本一本往外搬。从前只有世家子弟才能看的书,现在寻常人家的孩子也能翻。从前只有仙门嫡传才能学的术法,现在散修也能碰。
周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山练剑。
他愣在那里,愣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他朝着神都的方向,拱了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世家的根,被刨了。
那些被他们把持了几千年的东西,终于不再是他们的私产。那些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的仙门,终于可以挺直腰杆。那些本来一辈子都摸不到修行门槛的凡人,终于有了机会。
这是盛世。
仙门的盛世。
周景收拾行囊,下了山。
他要为这盛世,出份力。
现在,他站在西京边境的一座小城里。
城里很乱。
战报一封接一封传来,全是坏消息。东线丢了,西线退了,北线被围,西南失守。街上的人慌慌张张,收拾细软往外跑。官府的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问消息的。
周景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
那里有烟,有火,有隐约的喊杀声。是世家的人在攻城。
他身边,站着几个守城的兵卒。
那些兵卒满脸疲惫,甲胄残破,手里握着刀,刀上沾着血。他们已经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在城垛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正在往伤口上撒药粉,疼得直咧嘴。
周景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伤口。
“伤得不重,养两天就好。”
那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养两天……”他苦笑了一下,“能养两天就好了。”
周景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
那里,世家的营寨隐隐可见,旌旗飘扬,人来人往。比前几天,又多了不少。
他忽然开口。
“你们别灰心。”
那几个兵卒抬起头,看着他。
周景的声音很稳。
“陛下一定有办法的。”
老兵愣了一下。
“办法?”
周景点头。
“你们不知道,陛下有多厉害。九年前,他能把世家逼到西京去。现在,他也能。闭关只是暂时的,等他出来,世家就完了。”
他顿了顿。
“你们要撑住。”
那几个兵卒看着他,目光复杂。
没有人说话。
周景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些世家的旌旗,望着那些正在逼近的黑影。
他相信皇帝。
他相信那个开放典籍、广播修行法的皇帝,不会输。
他相信那个让他终于看到希望的皇帝,一定有后手。
他相信,只要再撑一撑,再等一等,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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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场厮杀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剑越来越快。
起初是守城。那一战,他从黄昏杀到半夜,手臂酸得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