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杜衡,看着这个当初在偏厅里痛斥他、被他押下去、如今却主动投靠的人。
杜衡也在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那种投靠新主的人该有的讨好。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笃定。
笃定什么?
高见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你为什么不怕我?”
他问。
杜衡想了想。
“因为您不杀我。”
高见没有说话。
杜衡继续说。
“您杀周延,是因为他挡您的事。您不杀我,是因为我还能做事。我替您管着这些官吏,替您发那些告示,替您把冀州的摊子撑起来。您用我,是因为我有用。”
他顿了顿。
“有用的人,不用怕。”
高见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怕世家?”
杜衡笑了。
“世家离冀州远着呢。”
“远?”
“远。”
杜衡的声音很稳。
“他们现在在打神都,顾不上咱们。等他们打完神都,还有西京要管,还有各州要收,还有那些打下来的地盘要消化。等他们腾出手来,至少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他看着高见。
“半年,够长了。”
高见没有说话。
杜衡继续道。
“再说了,就算他们来了,那又如何?他们来了,也得有人管冀州,也得有人收粮,也得有人治这些百姓。他们能把周家的人全换了吗?不能。他们能自己种那些灵材吗?不能。他们到最后,还是得用我们这些人。”
他笑了笑。
“世家也好,皇帝也好,高先生也好——谁来,都得用我们这些人。”
高见笑笑,他看着杜衡,看着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人。
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是欣赏。
“你倒想得明白。”
杜衡拱了拱手。
“托先生的福。”
然后,高见继续说道:“你觉得说得对,但你的底气不是这个。”
杜衡的笑容仍旧是那般平常。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请高先生指点指点——”
他抬起头,看着高见。
“我的底气,应该是什么呢?”
高见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轻,可他一站起来,整个大堂里的气息都变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些摊开的账册,那些墨迹未干的公文——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
他走到杜衡面前,停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杜衡没有退。
可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高见开口。
“皇帝还没死呢。”
杜衡的瞳孔猛地收缩。
高见继续说。
“整个官吏系统,囫囵个的给我送来。从知府以下,一个没跑,一个没乱,该干什么干什么,该交什么交什么。就像是——”
他顿了顿。
“生怕我管不好冀州一样。”
杜衡没有说话。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见看着他。
“要是这种暗示我都看不懂,”高见的声音很轻,“还有什么资格过来做这些事?”
大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还在,可照在杜衡身上,却像是照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良久。
他开口。
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先生……”
高见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必解释。”
他说。
“你只需要替我做一件事。”
杜衡看着他。
高见转过身,走向窗前。
窗外,那片金穗禾还在风中摇曳,农户们还在田里劳作。远处炊烟袅袅,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样。
他望着那片田野,没有回头。
“替我问问皇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世家之乱,他还要拖延多久?”
杜衡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道身影,此刻站在夕阳里,周身镀着一层金边。明明不高大,却让人觉得像一座山。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对着那道背影,长长地作了一揖。
“是。”
他说。
声音很轻。
可在这寂静的大堂里,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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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走了。
高见重新坐了回去,继续作文书。
高见很清楚。
自己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强。
是因为皇帝需要他站在这里。
冀州拿得太顺了。
顺得不正常。
杀知府,接管官吏,贴告示,发抚恤,定田则,编黄册——每一步都像是有人铺好了路。那些官吏听话得不像话,那些公文顺利得不像话,那些原本该跳出来反对的人,一个都没有跳出来。
他一开始就觉察到了。
只是没有说。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合作。
心照不宣的,不用挑明的,甚至双方都可以随时翻脸不认的——合作。
皇帝需要他拿下冀州。
需要他断粮。
需要他打破这九年的僵局。
九年的对峙,皇帝和世家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地仙们互相盯梢,防御做的滴水不漏,谁也没机会。
正面攻不进去,侧面包抄不了,地仙层面动不了手,只能这么熬着,一年一年地熬下去。
皇帝不想熬。
他需要世家动起来。
需要他们倾巢而出,需要他们露出破绽,需要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
可他不能自己去逼他们。
他逼得太紧,世家会缩得更紧。他露了破绽,世家会扑上来咬死他。他需要一个外人,一个不在棋盘上的棋子,来替他掀翻这张桌子。
高见,就是那个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