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河水。那些正在奔涌的河流,水面忽然静止,像被冻住了一样。
有人被风吹到了。只是一个凡人,风掠过他的脸颊,他的头发瞬间变白,皮肤失去弹性,眼珠浑浊,牙齿松动。他在三息之间从一个三十岁的壮汉,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像破风箱拉动的声音。然后他倒了。倒下去的瞬间,身体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修士们也没好到哪去。那些低阶修士,护体灵光在罡风面前像纸一样薄,一吹就破。他们的血肉在风中消融,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然后是内脏,最后只剩一副骨架,骨架也撑不了多久,很快就酥了,碎了,散了。高阶修士们拼命催动灵力抵挡,可那风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它只是路过。路过,就足够了。
罡风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灌进来,越灌越多,越灌越猛。那道裂缝被撑得越来越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天幕都在碎裂。碎块从天而降,有的像山那么大,砸在地上,砸出巨大的深坑;有的像屋子那么大,砸进城里,砸塌整条街;有的只有拳头大小,可每一块都携带着天幕崩塌的力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天穹塌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天外的东西。
那是无边的黑暗,黑暗深处有光在闪烁,可那光太远了,远到让人觉得自己比尘埃还渺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不清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很大,很大,大到无法想象。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那些碎裂的天幕碎片就被吸上去,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大地也在塌陷。
地脉断裂,山川崩碎,河流倒灌。神都周围方圆万里的土地,像一块被人从下面掏空的木板,开始往下沉。先是边缘,大片大片的土地陷落,发出沉闷的轰鸣,烟尘冲天,遮住了半边天。然后是中间,整块整块的地面往下坠,带着上面的城池、村庄、田野、山川,一起坠入那越来越深的深渊。
天穹还在碎裂。罡风还在灌进来。那片无边的黑暗还在蠕动。忽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声音本身消失了。那些正在碎裂的天幕,那些正在灌入的罡风,那些正在崩塌的山川——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只能看见它的一星半点从罡风层的碎片后面露出来。先是一角,黑沉沉的一角,遮住了那片无边的黑暗。然后是边缘,笔直的、光滑的、不像是自然造物的边缘。然后是整个轮廓——现在可以看出来了,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到无法想象的船。
它横在九天之上,挡住了那道正在碎裂的天穹裂缝。船身上布满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光,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它太大了。
大到神都在它面前都显得小,大到盆地装不下它的一角,大到所有人仰起头,都看不见它的全貌。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只是存在。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忘记呼吸。
罡风在它面前绕开了。
天幕的碎片在它面前粉碎了。那片无边的黑暗,在它面前,也安静了。
罡风层被战斗的余波撕裂,又被赤县神舟的船体挡住。那艘大陆般庞大的飞舟,静静地悬浮在神都上空,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终于被惊醒了。
世家的老祖,同时抬头。他们的脸上,有惊,有喜,有疑,有惧。
那是赤县。那是失踪了三千年的赤县。那是传说中载着百万人驶向域外、一去不回的神舟。
它为什么在这里?它从哪来?它要做什么?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天上。看那艘大陆般庞大的飞舟,看它船身上那两个谁也不认识的古字,看它静静悬浮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座城,终于睁开眼,看了这人间一眼。
罡风还在从被撕开的穹顶灌进来,可那风到了赤县神舟面前,就自动绕开了。它就那么悬在那里,不攻击,不退走,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悬着。像是在等。等什么?没有人知道。
在地仙的战场之外,浑身浴血的守军抬起头,望着那片遮住半边天的阴影,手里的刀,不自觉地松了。世家的阵中,那些刚刚还在冲锋的死士,此刻也停下脚步,仰着头,张着嘴,忘了自己正在打仗。
就连那些地仙们,也在看。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们,此刻像凡人一样,仰着头,望着那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船。他们活了这么久,见过这么多事,可他们也没想到能再度看见神舟。
罡风层的碎片还在往下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这片被打成盆地的土地上,落在那些尸体上,落在那艘沉默的巨舟上。
罡风层的碎片还在往下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这片被打成盆地的土地上,落在那艘沉默的巨舟上。那艘船的名字,刻在船头,两个字像山,像海,像这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在那里了。
静。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艘船,和它投下的,无边无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