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户部衙门,依旧透着几分规整肃穆,只是往来官吏神色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少了往日的从容。高见径直踏入,无需通报,一路走到尚书府正堂——他曾来过这里数次,或为述职,或为争辩,每一次,都与那位户部尚书针锋相对。
正堂之内,李驺方端坐于案前,一身藏青色官袍,鬓边霜色更重,面色虽有几分苍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他面前摊着神朝的钱粮账目,指尖轻捻算盘,噼啪轻响间,神色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显然,闭关疗伤的他,早已得知皇帝死讯,却依旧守着户部的方寸之地,算着天下的盈亏得失。
听到脚步声,李驺方没有抬头,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以为,你会先去吏部。”
高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账目上,语气同样平淡:“户部掌钱粮俸禄,官吏安,则天下安,先稳住户部,吏部便不难。”
李驺方这才放下算盘,抬眸望向高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却无半分杀意——他胸口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气息还有些不稳,那日被高见重伤闭关,再睁眼,便已是皇帝身死、天下无主的局面。
“你重伤我,又杀了陛下。”他缓缓开口,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该恨你。”
“你不会。”高见语气笃定,“你信奉两害相权取其轻,恨我,于你而言,毫无益处。皇帝已死,世家未灭,天下大乱在即,你需要一个能稳住大局的人,而我,需要你的户部,配合我推行天坛大祭。”
李驺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目光深邃:“陛下待我,是君臣,亦是知己。我们同谋多年,只为打破世家垄断,哪怕牺牲再多,也在所不惜,你杀了他,便是断了我们多年的谋划。”
“你们的谋划,本就错了。”高见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通透的笃定,“以百姓为耗材,以牺牲为代价,就算打倒了世家,留下的也只是一个残破的天下,一个充满怨恨的世道。这不是长治久安,这是饮鸩止渴。”
“错?”李驺方眉尖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被人如此直白地否定一生的坚守,让他有些不悦:“神朝八百年积弊,世家如蠹虫,盘根错节,不猛药去疴,不付出代价,如何能破局?我算尽天下利弊,百姓的苦难,是必要的牺牲,若我们成功了,那么之后终将证明,我与陛下的选择,没有错。”
高见抬眸,目光直视李驺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我要的,不是‘必要的牺牲’,是万全之法。”
“打破世家垄断,同时护得万民安稳——我要的,是不用牺牲那么多人,也能迎来太平。”
李驺方怔怔地看着高见,眼底的挣扎愈发明显。他一生精于算计,从未想过“万全”,只知取舍,只知利弊。
可高见的眼神,太过坚定,太过决绝,那股“我必能做到”的气魄,让他心中坚守多年的“必要牺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陛下死后,我思过许久。”李驺方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也多了几分茫然,“我看着案上的账目,看着天下的流民,看着世家依旧逍遥,忽然开始怀疑,我们付出这么多牺牲,到底值得吗?也许,你说的对,或许真的有另一条路。”
高见没有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他——他了解李驺方,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愚忠之辈,他忠于的,从来不是皇帝这个人,而是“天下安定”这个大局。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无论辅佐谁,无论走哪条路,他都会权衡取舍,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你要我做什么?”李驺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挣扎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严谨与锐利,只是这份锐利,不再是针对高见,而是针对那些依旧盘踞的世家,针对这乱世的积弊。
高见点点头:“很简单。约束户部官吏,按时发放各州郡官员俸禄,稳住底层官僚;调拨钱粮,保障天坛大祭的物资供应;配合礼部,督导各州郡推行祭祀仪轨,让百姓守礼遵俗。”
“就这些?”李驺方挑眉,他以为高见会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就这些。”高见语气平静,“你我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打破世家,稳住天下。你帮我,我给你一个不用牺牲万民的太平,给你一个你一直想要的、没有蠹虫的天下。”
李驺方沉默良久,指尖再次握住算盘,噼啪轻响了几声,像是在计算着利弊,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断。
最终,他抬眸看向高见,语气笃定:“好。我帮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做不到你所说的万全之法,我也还是会按自己的方法来,届时,我们还会有一战。”
高见微微颔首,语气铿锵:“拭目以待。”
正堂之内,算盘轻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支撑一场充满牺牲的战争,而是为了一场关乎天下万全的谋划。
昔日的对手与同谋,在皇帝死后,终究为了同一个大局,暂时站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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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好李驺方,高见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往吏部衙门而去。相较于户部的规整肃穆,吏部此刻更显人心惶惶——尚书府内,官吏们神色慌张,往来奔走间皆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生怕触怒了这位刚弑君不久的凶人。
高见径直踏入吏部正堂,无需通报,周身萦绕的杀伐之气便让堂内所有声音瞬间噤声。吏部尚书早已闻讯等候,一身官袍穿戴整齐,却难掩眼底的惊惧,见高见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吏部尚书本就畏于他弑君之威,又见户部和礼部已然臣服,高见只淡淡一句“顺者昌,逆者亡”,便让其俯首帖耳,传令天下官吏,严遵章法,全力配合天坛大祭筹备。
刚出吏部衙门,巷口的老槐树下便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短打,衣料粗糙却干净利落,腰间别着一支墨色竹笛,下颌留着几缕疏须,最奇的是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
见高见走出,他既不躬身跪拜,也不刻意攀附,只抬手轻按腰间竹笛,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恭敬:“高先生,燕阁有报。”
高见脚步微顿,侧眸看向他,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波澜。
这人是燕阁中最擅探报的奇人,姓苏,江湖人皆称“苏笛客”,和很多燕阁刺客一样,说是刺客,却行事洒脱,不循俗规,不过显然,就算是这些奇人,对高见也始终保持着几分敬重,向来以“高先生”相称。
“什么情况?”高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