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灯结彩的神都街头,雪沫子被风卷着掠过红灯笼,年味正浓。
叫卖声、孩童嬉闹、爆竹零星炸响,混着热腾腾的糕饼香气,裹成一片人间烟火。高见立在街角,一身黑衣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下一刻,脑仁里那阵刺痛还未散尽,元律已缓步走到他面前。
一身依旧是旧时模样,可眉宇间缠绕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似笑非笑,像阴沟里浮上来的影子。
“哟,又见面了,高见。”
高见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一个扎着小辫的孩童抱着彩球嘻嘻笑着从他身前跑过,径直从元律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脚步不停,笑声依旧,浑然不觉自己穿过了一道“人影”。
往来行人擦肩接踵,车马辘辘,无一人侧目,无一人察觉。
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可高见面上丝毫不惧,只是平静点头:“是啊,又见面了。那么……这次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元律微微倾身,语气轻佻又阴冷,“你在阴间的时候,应该已经听我说完这个世界的真相了。那你又为什么还要做眼前这些事情?明明毫无意义,却偏偏这般挣扎,何苦来哉?”
“我说有意义,所以你不用再说了。”高见语气平淡,“这次天坛大祭,我就要触及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他没有明说,连名字都不愿吐出。有些存在,一提及便会引动因果,招来不测。大概也只有眼前这借壳而生的伪天之物,才敢肆无忌惮地将其挂在嘴边。
“说都不敢说,却敢用天坛大祭去碰?胆子真大。”
元律嗤笑一声,随手一伸,从旁边摊贩的草把子上摘下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指尖一捻,咬下一颗。
高见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这人明明是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幻影,孩童穿过他的身体都毫无异样,可此刻,他却实实在在地摘下了现实里的一串糖葫芦。
草把子上空出一截,像是那串糖葫芦本就不曾存在过。
摊贩依旧吆喝,顾客依旧挑选,没有一个人发现少了东西,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虚者能触实,实者不觉虚。
虚实交织,莫辨真假,真是可怕的力量。
元律嚼着糖葫芦,酸甜的糖衣在舌尖化开,脸上那股邪气更甚,他瞥了眼神色凝重的高见,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天坛大祭,并非这个世界应该有的东西。依我看,阳间所谓的黎家,更类似于天坛大祭的演化,你现在费尽心机筹备大祭、拉拢各方,这个计划,可是错漏百出哦。”
高见心头一震,眸底光芒骤然闪烁,先前的沉凝被一丝惊觉取代,他向前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凝重:“你是说,不是黎家掌控天坛大祭,而是天坛大祭掌控黎家?”
他心中飞速转念,并未怀疑元律话语的真实性——这伪天之物常年盘踞阴间,洞悉天地秘辛,这般关乎天坛大祭的核心秘辛,它没必要说谎。可越是如此,高见心中的疑惑就越重:它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告知自己这些?是想动摇自己的心神,还是另有图谋?
“啧,还是太笨。”元律嗤笑一声,吐出嘴里的山楂核,核子凭空消散在空气中,“不是谁掌控谁的意思,你的思维还是太凡人了,被世俗的掌控顺序执念困住了。”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了些,“你可以把黎家看做一种衍生物,只要天坛大祭存在,那么就会有一个‘黎’家存在,无关血脉,无关传承。”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这个世界的规则如何变化,只要天坛大祭出现,为了运作它自己,‘黎家’这个东西就必然会跟着出现。”元律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高见的心头,打破了他对黎家与天坛大祭的固有认知。
高见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愈发凝重,追问着核心:“为了运作它自己?你的意思是,天坛大祭有意识?它在主动操控黎家?那黎家自己,知道自己是它的奴仆吗?”
在他看来,黎家世代执掌巫觋仪轨,看似是天坛大祭的掌控者,可若元律所言非虚,那黎家不过是被操控的棋子。
“唉,怎么那么没有灵性呢?蠢货。”元律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语气里满是嫌弃,“那我就重复一遍,听好了——天坛大祭没有意识,它不是活物,谈不上操控;黎家也不知道自己是奴仆,他们以为自己是传承者,是天坛大祭的守护者。”
他放缓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愚钝的孩童:“但不管什么世界,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天坛大祭出现,必然会凭空诞生一个黎家。这个黎家或许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许有自己的野心与算计,但最终,他们必然会走向推动天坛大祭的结局,这是定数,懂了吧?”
高见沉默片刻,眼底的疑惑更甚,语气坚定地问道:“为什么?凭什么黎家就必须是推动大祭的存在?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缘由?”
他不相信所谓的“定数”,世间所有的既定轨迹,终究有其根源。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元律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旁边卖糖人的摊贩,指尖一伸,又凭空摘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设定就是这么写的,要问你就问黎家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写这个设定——不过,可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黎家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