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增不减,不耗不灭。
越分越多,越舍越有。
黑夜中迷航的船只看到了灯塔。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零碎的、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心愿,忽然找到了方向。它们不再是无头苍蝇,不再是在黑暗中盲目地碰撞、消散、归于虚无。它们看见了光,于是它们朝着光涌来。
心念的河流,在这一刻变成了海洋。
亿万道心念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冀州的村庄,从幽州的墙角,从江南的书院,从凉州的边界,从蜀中的小镇,从每一扇亮着灯火的窗户,从每一个还睁着眼睛的深夜,从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它们像萤火虫汇聚成星河,像雨滴汇聚成洪流,像鱼群在黑夜中追随着唯一的光源。
高见感觉到了。
这些感觉太多了。多到他的身体装不下,多到他的神魂要被撑破。但高见没有拒绝。他张开双臂,像一个盛大的容器,承接了所有的感觉。
灯光之下,高见的身影变得模糊了。
不是他在消失,而是他身上多了一层东西——一层由无数心念交织而成的、透明的、流动的“外衣”。那些心念在他身侧盘旋、缠绕、融合,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汇聚成一条大江,像无数颗星辰汇聚成一片银河。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
那些心念涌向他的掌心,不是杂乱无章的堆积,而是一种奇妙的、自然的编织。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那些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无数人愿望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拧成一根足以支撑天地的柱。
不是柱。
是刀。
心念之刀在高见的掌心中成形。
没有铁,没有钢,没有天材地宝,没有任何实质的材料。
它的刀身是由众生的欲望铸成的——对生的欲望,对平安的欲望,对团聚的欲望,对看见明天的春天的欲望。这些欲望不是锋利的,单独拿出来,每一根都柔软得像头发丝。
但亿万根头发丝拧在一起,可以吊起山峰。
高见握住了刀柄。
那一瞬间,心灯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佛光从金色的温暖变成了白色的纯粹,像是冬日的正午,阳光照在雪地上,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天坛之巅的所有地仙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修为的力量,不是术法的力量,不是任何他们认知范围内的力量。
人心向光,自然来归。
亿万心愿循着佛光而来,亿万执念贴着心灯而聚。
故而,智慧无量,功德无量,心念无量,佛光亦无量。
这才有了那一刀——不分修为,不分强弱,只凭万众一心,一念出鞘,天下最快。
无人知晓,这心念之刀,看似一念即成,实则最耗光阴。
过去的大半年,高见奔赴十州,就是为了这些事情。
震慑众人,抚恤众生,都是引子。
而且,就算到了天坛之上,也需要时间。
佛光为灯,心灯为引,亿万红尘心念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而来,从来都不是瞬息之功,需要一点一滴聚拢,一丝一毫沉淀。
高见最初的谋划,本是孤身硬扛天坛反噬,以自身血肉之躯死撑到底,硬生生为自己换来汇聚心念的时间。
可那般绝境之下,无人分担重压,他能撑的时日寥寥无几,所能聚拢的万民之心,堪堪只有如今三成体量。
三成心念,铸出的刀,仅够勉力一战,只能仓促逼退强敌,根本做不到瞬杀地仙,更难彻底镇住世家诸人。
但是,绝剑仙和八风仙的出手,让他的时间得以大大的充裕了。
时间充裕一分,佛光便亮一分;佛光多亮一刻,万民心念便凝厚一重。原本堪堪够用三成的心念,如今尽数圆满、汇聚充盈,化作锋芒无匹、厚重磅礴的一念刀,无需繁复蓄势,不需二次酝酿,只需一念动,便可斩尽身前一切敌。
故而方才,一刀出,黎幽连反应的资格都没有,瞬息身死,神魂俱裂。
就连高见自己都没有想到,让自己从“赌命”变成“必胜”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不是一门失传已久的绝学,而是两个和他非亲非故、甚至曾经敌对过的人,愿意站在他身边。
就这一下,胜负就已经注定。
坛下暗处,世家地仙尽数心惊胆寒,气机紊乱,无人再敢贸然上前。可黎家底蕴尚在,杀机未绝。
虚空一隅,阴气翻滚,黑雾涌动。
另一位黎家老牌地仙,一位枯瘦佝偻的巫觋老妪,早已蛰伏多时。她亲眼看着黎幽一瞬被斩,却半点不退,反倒眼底凶光大盛,枯瘦的双手飞快结起古老巫印,口中晦涩恶毒的巫咒脱口而出,咒音刺耳,震荡虚空。
虚空层层褶皱裂开,漆黑缝隙之中,传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振翅轰鸣,腥风黑雾翻涌不休,一头潜藏虚空的凶恶巨蝉,即将破界而出。
蝉在古老的巫术中象征着复生与不死,蝉会蜕壳,不断生成,昔日在地仙战场上,也发挥过巨大的作用。
虚空的裂缝在扩大。暗红色的复眼越来越近。
刀,又来了。
无声,无息,无光,无势。
心念所至,刀芒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