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野战。他被编入一支斥候小队,深入敌后,烧粮草,袭营寨,杀落单的世家私兵。有一次他们中了埋伏,七个人死了五个,他和另外一个杀出重围,在山里躲了三天才找到回来的路。
那三天里他靠着吃草根喝露水活下来,一边爬一边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荒山野岭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再后来是正面会战。
两万人对三万,杀得天昏地暗。他被围在阵中,四面八方都是人,刀砍过来,枪刺过来,他只能机械地挥剑,挥剑,挥剑。身边的战友倒下一个又一个,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那一战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剑更快了,自己的反应更敏锐了,自己的体内那股力量,更强了。
《玄化通门大道歌》。
他修的,是这门功法。
当初下山的时候,他带下来的就是这门功法。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功法有多厉害,只觉得比原来山上的那些典籍高明一些。师父告诉过他,这是皇帝开放之后从官学里传出来的,谁都能学,谁都能修。
他学了。
然后他发现,这东西,深得可怕。
明明是同一门功法,他练出来的和别人练出来的,竟然不一样。有的师兄练出了刚猛的剑势,有的师弟练出了绵长的内息,而他——他练出来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有时候剑挥出去,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招,却偏偏能刺中敌人最薄弱的地方。有时候明明已经力竭,体内却会涌出一股新的力量,让他再撑一撑,再撑一撑。
他问过一位老修士,这是什么道理。
老修士看了他半天,说:你悟性不够,开发不出这功法的全部,所以只能捡到一些皮毛。可就算只是皮毛,也比寻常功法强太多了。
周景点点头。
他没有沮丧。
因为他知道,自己悟性不够,可那些悟性够的人呢?那些天才,那些妖孽,那些真正能把这门功法发挥到极致的人呢?
他们会变得多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会越来越多。
因为皇帝把这门功法拿出来,给所有人修了。
就凭这一点,他就信皇帝。
他又撑过了一场厮杀。
这一次,他们守的是一座小土城,守了五天四夜。粮断了,水也快没了,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第五天夜里,援军终于来了。
世家的人退了。
周景靠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些渐渐远去的火光,忽然很想笑。
他又撑过来了。
又撑过一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一道道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握剑的时候,那双手还是很稳。
体内那股力量还在流转,不疾不徐,温温润润。
他忽然想起下山之前,师父对他说的话。
“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时候他笑了笑,说:“回不来就回不来。”
师父叹了口气。
现在,他站在城墙上,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可他没有后悔。
因为他修的这门功法,让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皇帝把这门功法拿出来,让所有人都能修。那些世家把持了几千年的东西,被皇帝一把掀翻了。那些本来一辈子都摸不到修行门槛的人,现在有机会了。
这个机会,是他这样的人,用命换来的。
所以他愿意撑。
再撑一撑。
再撑一撑。
城里开始有人走动,是来接替他们的援军。
一个年轻的兵卒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伤得不轻,下去歇着吧。”
周景摇了摇头。
“还能再撑一会。”
那兵卒愣了一下,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了。
周景望着远处。
世家的人虽然退了,可他知道,他们还会来。
皇帝还在闭关,消息还没传过来。可他不急。
因为他相信。
相信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一定会有办法。
相信那位把功法公开、把世家压制、把这八百年的积弊一扫而空的圣上,不会输。
相信只要再撑一撑,再等一等,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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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露出一线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周景不知道第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
这一战,又守住了。
城还在,旗还在,活着的人还在喘气。
他靠在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城砖上,浑身是伤,一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身边的医官正在给他包扎,嘴里念叨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望着远处。
那里,世家的营寨还在。旌旗还在。火光还在。
他们还会来。
明天,后天,大后天。
可周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因为他发现,神朝的抵抗,没有变弱。
明明皇帝闭关了,明明冀州丢了,明明粮断了,明明灵材没了,明明战报一封接一封全是坏消息——
可那些和他一起守城的人,还在守。
那些和他一起冲锋的人,还在冲。
那些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爬出来之后,拍拍身上的血,又站到了城墙上。
大家还在想办法,集思广益,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寻找生路。
为什么?
周景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他想明白了。
因为他们和自己一样相信。
信那位陛下。
开放典籍,广播修行法,打压世家,提拔寒门,整顿吏治,收复失地。
那些事,周景有的亲眼见过,有的只是听说。可他每听一件,心里对那个人的印象就深一分。
那个人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符号。
是活生生的人。
是在做事的。
是在改变这世道的。
现在皇帝遇到了问题,自己等人,自当如此以报,为了自己所求的世道!
周景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玄化通门大道歌》的时候,翻了两页,愣住了。
这功法,真的就这么给所有人了?
不要钱?不要门路?不要祖辈积攒的人情?
就这么,谁都能修?
他问师兄。师兄说,对,谁都能修。
他问师父。师父说,陛下说了,天下功法,天下人共修之。
于是,他就开始收拾行囊下山了。
想到这里,他再撑了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