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绚这才知道原来是孙抃等台谏弹劾的他,脸上浮现几丝尴尬与窘迫。
见此,在旁赵旸稍有于心不忍,带着几许尴尬代为求情:“这事……臣也就过,最初是臣视察黄河回到开封府,肢体冰冷,遂提议喝点酒煮个锅子取暖暖,李京尹也是体恤臣,这才勉强默许……”
仁宗瞥了一眼赵旸,这才不再继续斥责,但也落下一句:“待此事之后,朕再对你加以处置。”
“是、是,多谢官家宽宏。”李绚连连称谢,同时也不忘向赵旸投以一个感激的目光。
事实上,光是嗜酒其实也没什么,可在京中爆发瘟疫的节骨眼,他李绚居然还敢在当值期间,于开封府府尹廨房内设宴,与赵旸等人喝酒,那无疑就是妥妥的怠政,哪怕官家看在赵旸求情的份上网开一面,朝中似孙抃、杨察等台谏,亦会刚正直谏。
也算是李绚倒霉,执掌开封府期间京师竟爆发瘟疫,他此番被贬职多半是跑不掉了。
稍后待李绚唯唯诺诺准备告退之际,赵旸亦趁机向仁宗进言,想要随同李绚离宫前往开封府,参与全城防疫事宜。
仁宗最初显然不愿答应,毕竟眼下城内的瘟疫明显比宫中严重地多,他生怕赵旸在什么地方不慎感染瘟疫。
对此赵旸正色道:“先前宫中发现瘟疫迹象,我留于宫内,尚可视为担忧官家及诸位娘娘,然如今宫中疫情已大致得到控制,而我当前又任开封府尹,若继续留在宫中,朝野如何看待?……更何况我虽不通药理,但较寻常官员更知晓疫病防治之事,前去协助韩相公他们,相信多少也可起到查漏补缺之效,尽可能多救下一些百姓。”
一番劝说之下,仁宗这才勉强同意,但前提是赵旸保证不接触患者,并特地叮嘱了王中正等人代为监督。
临了,仁宗还将他由御药院所献,装由疫疫药材的香囊赐予赵旸,虽说此前赵旸就已得了一个——之前御药院制作这些香囊时,仁宗便特地嘱咐给赵旸、给苏家及没移娜依、折克行也制作一个,那时赵旸就已得了一个,只不过香囊的色纹有所不同罢了。
稍后待赵旸带着王中正等人,与李绚一同走出福宁殿时,李绚如释重负,再次向赵旸道谢:“适才多谢京尹仗义解围,否则老朽怕是……”
赵旸摆摆手道:“于府署内吃酒之事,明府也是受我牵连,我自当向官家澄清。”
说罢,他收敛神色,正色问李绚道:“现下京中疫情,境况如何?……边走边说罢。”
李绚微一点头,一边与赵旸一同朝着宫门方向走去,一边讲述道:“得亏京尹敏锐,老朽派巡检彻查京中各市集坊市时,瘟症已然扩散,所幸大多都在病症初期,症状较严重者目前便只有千余人,是为不幸中的大幸。”
说罢,他稍稍一顿,又补上一句:“这些患者,韩相公与老朽按京尹当年所编《防疫章程》,各自对其做了安排:症状较轻者,发了疫药后便叫其各自归家,自我隔离,且每条街巷派三名府卒监管,按时探查其境况;症状较重者,则暂时将其隔离于开封府使院,派专人及医师照看……”
“唔。”赵旸微微点头,心下稍稍放心。
其实韩琦也好、李绚也罢,赵旸相较他们的优势也就只有超越当代的认知,比如对瘟疫的了解,而抛开这些,单论管理调度,似韩琦、李绚这等有十几二十年为官经验的,怎么不比赵旸更有经验?
就好比当下,就依照着赵旸当年所著《防疫章程》中的种种条例规章,韩琦与李绚便基本控制了京中的疫情传播,将几乎所有程度患者都做到了尽可能妥当的安置。
当然即便如此,稍后待赵旸在开封府见到韩琦时,韩琦依然表现出莫名的热情,如释重负般道:“韩某此前未曾有过相关经历,更遑论是在京都……所幸有小赵郎君在。对了,现下宫内境况如何?”
赵旸闻言笑道:“韩相公过谦了,来时途中我详细询问过李京尹,据他所述,韩相公与他也大致控制了城中疫情……”
说着,他将御药院原本配给他的那只香囊递给韩琦,又掏出仁宗所赐那只香囊,放在鼻下深嗅一下,旋即继续讲述宫内境况:“至于宫内,得包老头、高若讷、王洙学士他们领一众翰林医官不分昼夜的筛查诊断,宫中的疫情基本也已得到控制,且官家与皇后娘娘,及张贵妃等一众娘娘,包括公主,乃至尚书内省的女官,基本都未感染,最严重的还是负责采办的内东门司,发现时大多都已到中期,且其中症状较严重的几个……”
他轻叹一声,微微摇头。
韩琦微微点头,亦叹了口气。
起初他下意识接过香囊,方才鼻下稍稍一嗅便知是用以祛除疫气的药材,正困惑于赵旸为何要递给他,正要归还,就见赵旸又取出一个香囊,且那香囊上明显有官家御用的色纹,一猜就知是官家所赐,遂心领神会,道了个声谢后,亦将香囊放于鼻下深深一嗅,那浓郁的药香,多少抚平了他精神上的疲倦,让在旁的李绚一阵羡慕。
虽说类似的香囊李绚也有,但这可是这位小赵郎君的好意,很明显,这位小赵郎君与韩相公的交情更厚。
“哦,对了。”
好似想到了什么,韩琦一边嗅着香囊一边对赵旸道:“感染疫病的人中,还包括杨景宗,这厮最爱四处游荡,也不知从何处感染了瘟疫,症状颇重,先前我去探望过一回,如小赵郎君于《章程》中所言,浑身高热难退,神情恍惚,时不时还伴有抽搐,且那股尸腐之气,哪怕满屋熏香亦掩盖不住……我看着悬,都没敢进屋,仅与其家人说了两句,估计是熬不住几日……”
“杨景宗?”赵旸表情古怪。
对于杨景宗是否亡于这场疫灾,他还真没什么印象。
就那个终日游手好闲,时常打着仁宗名义,借朝廷名义敛财的混账东西,哪怕真死了他心中也不会起什么波澜。
“不止杨景宗,我看汝南郡王也悬。”从旁李绚忽然插嘴。
“赵允让?”赵旸微微一愣。
“啊。”李绚点点头道:“相传自去年入冬起,汝南郡王便卧病在榻,每日靠黄精、人参等物吊着,昨日汝南郡王府派人送来消息,称其府下人亦感染瘟疫,我领着医师亲自走了一趟,所幸府里诸子并几名诰命夫人症状都浅,只要医治及时,大抵不会有什么问题,奈何汝南郡王本就病重体弱,如今又感染疫病,虽症状较杨景宗稍轻,但恐怕……啧啧。”
“……”赵旸深嗅一口香囊中的药香,并未对此发表什么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