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王德用命率下禁军除值岗警戒之外其余人安心歇息,以便来日偷袭野乜浪罗。
次日,值天边才仅绽放一丝光亮,王德用便在儿子王咸融的陪伴下,登上塬顶,眺望远处野乜浪罗大军的临时驻地。
说是大军,但因为昨日野乜浪罗已散出去大量骑兵,四下搜寻王德用部宋军所在冲沟的其余出口,以至于目前其军也仅剩下五六千人,且还是以撞令郎等杂兵为主,且此刻营地一片安静,仿佛疏于防范,这让王德用看到了以少破多的机会,盯着远处夏军临时驻地的双目泛着不符合其当前年纪的激情。
倒是王咸融一如既往地未继承父亲的勇武,在旁低声苦劝:“父亲此番领兵前出,战果斐然,既今韦州多半已破,且小赵郎君多半已派援军前来接应,父亲何不据这条冲沟而守,静待增援,何苦兵行险着,袭他本阵?……纵使冒险偷袭得手,所获也不过区区百余套铁鹞甲,这等铁鹞我大宋也能打造,孩儿认为实在不值得为此犯险。”
王德用闻言看了眼儿子,淡笑道:“你说的不错,西夏所谓的铁鹞甲,亦不过只是我大宋步人甲一般的甲胄罢了,确无其他神奇之处,但你要知道,我大宋地大物博、巧匠众多,仅一州军械作坊,每年便可造就步人甲百余件,可西夏呢?昔日元昊在时,倾全国之力,也不过就造了三千件铁鹞甲,后来一部分因战败流入契丹,虽又重新打造了一些,但终究未能恢复三千之数,甚至可能连两千都未必能达到……相较于人,还是甲价值更大呐,只要有甲,纵使西夏一役覆亡数百上千铁鹞,可依然能陆续补充,但若是战甲遗失……西夏便要重新锻造甲胄,这投入巨大,且耗时甚久,未见得是如今的西夏可以承担。”
王咸融再行苦劝,奈何王德用始终不听。
之前野乜浪罗觉得,认为此番宋国对他西夏用兵,宋主用那赵旸为帅,又以王德用这名老将为副,私下揣测王德用多半不服赵旸,不得不说这就是他不了解宋国国内的情况。
要知道去年因为仁宗与朝中文官阶层就“武官任职州官”一事展开过权利争斗,虽最终仁宗得胜,至此开启武官出任一地知州,兼掌军政事的先河,但王德用却不幸被卷入这场风波,只能以致仕告老的方式脱身,至此闲在家中,每日美妾相伴,无所事事。
这对于尚不服老的王德用来说,可谓异常煎熬。
他还期待着能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参与大宋对西夏的战争,并在这场战争中建立赫赫军功,光耀祖先、荫泽后人呢。
所幸此番出征之前,赵旸临时征辟王德用为顾问,随后又任为副将,故王德用对赵旸只有感激,岂有什么不服?
但有一点野乜浪罗猜对了,那就是王德用的进取心,或者说对战功的渴望。
否则像王咸融说的,此番他们率军前出,已经完美甚至超额履行了赵旸的命令,将回乐一带诸镇搅地一团乱,接下来只要死守这条冲沟,静待赵旸派兵前来接应即可。
但王德用自己却仍嫌不够,他还想再做些什么,让这场战事的天平,愈发向他大宋一方倾斜。
因此当野乜浪罗故意将上百套铁鹞军的战甲及马甲摆在显眼的位置时,王德用不出意料地上钩了,满心想着趁着野乜浪罗散出去大量骑兵的良机,发动一场突袭,一举将野乜浪罗大军击溃,顺便夺取那上百套铁鹞军的铁甲与马铠。
若能做到此事,那此次战役首功,无疑就当属于他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将。
“国公。”
身后传来声音,原来是许明、李怀恩等拱圣、神骑二军的指挥使们也登上了塬顶,低声向王德用覆命:“将士们已做好突袭准备,只是……不少战马饿了一日,马力匮乏,仅剩大半尚有一战之力,且难以持久……”
之所以战马挨饿,那是因为冲沟内的植被稀少,虽说此番前出时,军士们带了三日的干粮,亦包括大豆等马食,但终归也消耗地差不多了。
“唔。”知道情况的王德用微微点头,宽慰道:“野乜浪罗散出骑兵,目前其营内仅有一些杂兵,只要一次突袭便可击溃,也无需久战……”
旋即,众人一并下了塬顶,回到沟内,迎面正好撞见向宝。
只见向宝带着几名天武军禁兵向王德用请示:“国公此番突袭西贼,我天武第五军岂能落下?愿与拱圣、神骑二军比肩杀敌。”
“这……”王德用罕见地流露几丝犹豫,身后许明、李怀恩等拱圣、神骑二军的指挥使则面面相觑。
他们倒不是小瞧天武第五军,也没这个胆子,问题你天武第五军是步军啊——骑马步军那也是步军啊,且还是重甲步军,这要如何随同一支骑军去奇袭对手?
半晌,王德用拍拍向宝臂膀,笑着安抚道:“我知天武第五军勇武,向指挥更是难得勇将,奈何你等不通骑战……不如这样,此战且交给许明、李怀恩他们,向指挥留作预备队……”
向宝虽然心中不甘,但也不敢抗命,只好用羡慕的目光看向许明、李怀恩等人,而后者虽然心中暗喜,却也不好在向宝面前过于表现,一个个附声王德用,纷纷表示日后定有向宝与天武第五军立功的机会。
谁让向宝是赵旸麾下爱将,天武第五军更是赵旸亲领的嫡军呢。
因为赵旸的关系,如今天武军已经隐隐取代捧日军、成为“上四军”之首,哪怕捧日军的将领们在场,也得挑些好听的话哄哄,以免影响双方关系。
而向宝也并非仗势欺人之辈,虽心有些不甘,但仍颇有风度地抱拳恭祝:“那就祝诸位旗开得胜!”
“多谢多谢。”
“承向指挥吉言。”
这段小插曲过后,拱圣、神骑二军便在王德用的授意下,徐徐出了冲沟。
为防止提前被远处的夏军营地洞悉,两军钳马衔枚,悄无声息地徐徐而出,趁着天色尚未大亮,缓缓向远处野乜浪罗军的临时营地靠近。
“快快快。”冲沟口,许明、李怀德等指挥使小声催促地禁军,催促麾下禁军抓紧工夫,以免被对面的夏军洞悉。
很快,参与这场偷袭的大约近两千名拱圣、神骑二军禁兵,便已都出了冲沟,甚至有些已经提前向远处的夏军营地悄无声息地靠近,接近至不到二里之地。
二里之遥,对于骑兵来说丝毫不显长,继续向前摸进的两军骑兵们甚至都不再过度收敛动静,一个个翻身上马,借助马力向夏营逼近。
或有人会问,这近两千名骑兵纵马飞奔,这动静可不小,难道对面野乜浪罗营中就不会察觉么?
可察觉到又怎样呢?区区二里距离,对于骑兵来说转瞬即至,在许明、李怀德等指挥使看来,哪怕此刻对面夏营察觉到袭击,仓促之间,也难以迅速集结兵力抵御他们的袭击。
除非……
对面的夏军早有预料。
而事实恰恰正是后者。
野乜浪罗昨日在王德用眼皮底下故意散出大量骑兵,又将铁鹞军的人甲与马铠放置在显眼位置,就是在引诱王德用出击。
为此他一宿未睡,直到天边绽放一丝光亮。
当时拓跋成、李朝奉等几名部落酋长都劝,既然天色放亮,王德用应该是不会来袭了,劝野乜浪罗抓紧时间先睡上片刻,以便天亮后再指挥军队进攻冲沟。
倘若是在以往,野乜浪罗多半会听劝,但之前在韦州时,赵旸一招“黎明奇袭”,给他狠狠上了一课。
谁能保证王德用不会故技重施,效仿那赵旸的招数呢?
果然,苦等一宿的野乜浪罗,终于等到了那阵阵马蹄声响。
这等动静的马蹄声响,不用问也知道源自对面的宋军。
“啊哈!老狗中我计也!”低呼一声,野乜浪罗猛地站起,向在旁的将领及诸族长酋长发号施令:“尔等速去集结军队,各自抵御,期间也无需过于拼命,免得叫对面宋骑察觉不对,待我方骑兵驰援,将其四下包围,截断其归路,介时我等两面夹击也不迟。”
“是。”拓跋成、李朝奉、野乜阿泰等人纷纷领命而去。
而与此同时,许明、李怀德等宋将已率领麾下骑兵,背对着升起的初阳,已堪堪逼近至野乜浪罗的临时营地,这座没有营栅,仅设少量岗哨与巡逻兵的营地。
此时这些夏军的岗哨与巡逻兵也早已听到远处那如闷雷声般的马蹄声响,甚至于,因为宋骑的快速逼近,他们甚至可以看到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宋骑,一个个惊慌失措,一脸骇然地大声呼喊预警。
“宋、宋国骑兵!”
“敌袭!敌袭!”
“铛铛铛——”
而这些人的混乱景象,皆被疾驰而来的许明等指挥使尽收眼底。
他们并不知野乜浪罗早有预料,以为夏营果真没有防备,故此时也难免流露得逞之色,一个个心下暗哼:此时才察觉不对?晚了!
“杀!”
随着许明、李怀德等几名指挥使振臂高呼,近两千名拱圣、神骑二军的禁兵如一条初阳下的银蛇,一口咬住夏营,并迅速突入其中。
“宋、宋国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