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藏讹庞最终还是等到了赵旸的回信。
至于信中内容,无非就是劝讹庞投降归顺,如此不失封侯云云,讹庞虽鄙夷不屑,不过却也认真回书,再劝赵旸收兵罢战,以免兵败遭俘,死无葬身之地等等。
其实较真来说,哪怕讹庞果真带人击败了宋军,生擒了赵旸,他也不会杀他,毕竟此子与他妹妹没藏氏有私情,倘若他敢将其杀害,那恐怕真要闹到兄妹反目,且同时还会严重得罪宋主,至此宋夏两国不死不休。
因此就算讹庞击败了宋军,生擒了赵旸,大概率还是会将其押送到兴庆府,一来软禁,二来方便其妹与其幽会,同时派人向宋国交涉,要求宋国退兵并归还迄今为止所占据的领土,甚至于,连屈野河西、古渭州地等宋夏汴京的争议领土,也未尝不能放在谈判条件内。
凭赵旸在宋国的地位以及在宋主心中的分量,讹庞料定宋国会捏着鼻子接受这个谈判条件。
然后他再将赵旸放回宋国,也不必非得加害。
天亮后,讹庞命使者携带他最新的回信前往宋军的临时驻地。
信使前脚刚走,后脚野乜百胜便率领残兵投了灵武,将由他带兵把守的、灵武县西北约十五里处渡桥昨夜遭宋军摧毁的消息,带给了讹庞。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他寅时四刻前后就能率残兵投奔灵武,但他偏偏等到日出之后,一来他想再看看遭毁坏的渡桥是否有修缮的可能,如此他受到的惩罚相对能较轻些,二来,这段期间他接二连三地战败失利,自信大受挫伤,难免变得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果不其然,讹庞得知桥梁被毁,将野乜百胜狠狠训斥了一番,索性先前野乜家的族长野乜浪罗已向讹庞服软求和,并默认讹庞收回对静塞军司的掌控,因此讹庞除了训斥野乜百胜,倒也没做其他处罚,算是从轻发落。
训斥之余,讹庞也对宋军突然袭击渡桥并将其摧毁一事,感到了困惑。
毕竟先前宋军其实有毁桥的机会,前两日宋军围困灵武并用火炮轰击城墙期间,西北约十五里处那桥梁,其东侧桥岸就在宋军的掌控下,若要毁桥,宋军当时有的是机会,为何偏偏要等到此时?
对于此疑问,没藏宝宁做出了猜测解释:“……我猜宋军一心想渡桥西渡,本不欲毁去桥梁,奈何其自视过高,以为能在援军抵达之前攻克灵武。……今国相亲自率军来援,其担忧后续增援,故慌忙将渡桥摧毁,试图延缓援军……”
拓跋成、李朝奉、野遇守信、细封讹吉等人也纷纷表示赞同,同时大力称颂讹庞。
讹庞仔细想想,觉得不无道理,遂也不放在心中。
众人之中,唯野乜百胜仍对宋军那晚的败退耿耿于怀——明明是败退,但却不见几具宋军的尸骸,就仿佛宋军是故意诈败诱敌。
但由于没有证据,兼昨晚又被宋军得逞,被其摧毁了自己带兵把守的渡桥,故野乜百胜此时也没什么底气当面向讹庞禀报这项诡谲之事。
此后足足三日,讹庞与赵旸每日互通书信,一个劝对方投降归顺,一个劝对方退兵罢战,期间宋军也不再用火炮轰击灵武,后退十里掘土筑墙,建造营垒,为此拓跋成、李朝奉、野遇守信、细封讹吉乃至没藏宝宁又是连番称颂讹庞,表示连宋军都敬畏讹庞,不敢贸然进攻,讹庞脸上不为所动,心中却十分受用。
唯野乜百胜越发感觉不对劲,终于鼓起勇气求见讹庞,向讹庞告知了那晚的诡异,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等之前夹击驻守桥岸的宋军,彼虽败退,然事后末将却不见几具宋军尸体,结合那赵旸近两日的行为,末将怀疑,那赵旸是故意拖延时间,想要将国相困在此地……”
讹庞起初不以为然,嗤笑道:“他将我困在灵武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想生擒……”
刚说到这,他话音戛然而止,神情也是突然骤变,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即此时身在兴庆府的他妹妹,西夏太后没藏氏,是否有可能趁着他不在兴庆府而出逃,甚至更糟糕的,携幼子李谅祚一起出逃,投奔宋国。
若是正常情况下,他妹妹肯定不会做出这种投敌的行为,但倘若其倾心的姘夫在宋国,且之前私下许以种种优渥待遇呢?
一时间,讹庞面色铁青,立即吩咐亲卫道:“立即派人前往兴庆府,命没藏阿移加强宫禁,不许太后轻离皇宫一步,更不许太后携幼君离宫!”
无论是野乜百胜还是那几名亲卫,闻言均是神色惊变,惊出一头冷汗。
可来得及么?来不及了。
灵武距离兴庆府,大致也就一百二十里左右,原本单趟路程只需一日,但由于赵旸之前命人摧毁了渡桥,以至于讹庞的亲信必须向北迂回——至于向南迂回,南面有宋军挡路呢!
向北迂回数十里乃至上百里,至黄河水流较平缓处再想办法渡河,单趟耗时何止三日?
更何况因为野乜百胜的缘故,讹庞惊觉此事迟了足足两日。
换而言之,此时兴庆府那边,得知桥梁被毁的消息已有足足两日,甚至于,还需要再过三日,讹庞的命令才能传到兴庆府,传到宫将没藏阿移耳中。
期间这五日,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而事实也证明,讹庞的惊骇并非无的放矢。
灵武县西北那处桥梁被宋军毁去的次日,兴庆府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只因没藏百胜有一部分兵力被隔绝在西岸,不知所措,遂派人向兴庆府传讯,大抵就是桥梁被毁,国相讹庞率军增援灵武,却因宋军毁去桥梁,而短期内难以返回兴庆府。
这个消息,迅速被城内城外的麻魁女兵探知,继而入宫禀告太后没藏氏。
而得知消息的没藏氏,心中一阵惊喜。
其实她近期一直在暗中关注宋军的动向,甚至因为野乜浪罗派人向兴庆府求援,从而得知宋军已攻至回乐,甚至已经拿下回乐,距离兴庆府不过百里之遥。
但当时她不敢有丝毫的表现,毕竟那会儿她兄长讹庞还在城内,她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没想到今日,她兄长讹庞竟被困在灵武,短期难以返回兴庆府——她有理由相信,这必然是她倾心的小情夫为她创造的脱身机会,故意设计将她兄长骗去灵武,将其困在当地,以便她行动。
真是机智!
心中暗赞之余,没藏氏立即唤来她的亲卫宝保吃多己,私下授意道:“小郎设巧计,将我兄困在灵武,难以返回,趁此天赐良机,我等当立即行动。”
宝保吃多己作为没藏氏少数的心腹,当然知道这位太后心中所想,无非就是带着幼子李谅祚一起逃离兴庆府,投奔宋国,若他是个正常的西夏臣子,他多半会劝阻,甚至泄密,然而他单纯只是没藏氏的倾慕者,根本不在意国家,故他二话不说,立马答应。
想要出城,首先得先出宫,此时负责宫禁守卫的宫将乃没藏阿移,与没藏氏同出一支,但很可惜,没藏阿移是没藏讹庞的人,没藏氏虽贵为西夏太后,但实际也指挥不动。
那么如何对付这位呢?
没藏氏略思片刻,便有了主意,吩咐宝保吃多己道:“你去找没藏阿移,就说我要在宫内摆宴作乐,叫他前来作陪,他若敢推辞,我便向我兄告状,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