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杨守素奉国相讹庞之名再度出使宋国。
其实此时杨守素的岁数已着实不小,兼身体状况亦不佳,之前一直在家中养病,奈何在讹庞依旧施行李元昊时期“反宋”、“反汉”政令的当下,西夏朝廷中实在欠缺知晓宋国的臣子,新晋的臣子要么对宋国抱持匪夷所思的敌意,要么就是对宋国一知半解,以至于讹庞不得不启用杨守素这名李元昊时期的老臣。
九月末,杨守素拖着病躯,率出使队伍抵达渭州,陕西经略副使、泾原路经略使兼兵马都总管张亢出于礼数率人出迎,设宴款待。
说起来,这杨守素与张亢亦相识十余年,早在庆历年间杨守素奉李元昊之命出使宋国时,张亢就已在渭州担任知州——虽之后张亢曾因为筹集军费与抚恤,擅自挪动公使钱贩羊而被朝廷贬官,但即使如此他亦在渭州任职八年以上,按照朝廷原本的制度,他本该被调离,只是因为有赵旸在朝中作保,这才使得张亢继续在渭州任职,甚至于加官进爵,有别于原本历史上那般,其人生最后十三年辗转徘徊于各州地方衙门,最终亦郁郁故于徐州部署任上。
故此时依旧风光的张亢,得见受病楚折磨而面有枯槁之色的杨守素,心中亦莫名感慨。
待见面寒暄一阵后,杨守素递交国书,并且表明来意:“近期两国失和,兼贵国又随即撤掉榷场,于夏于宋皆造成巨大损失,诚为憾事,今我奉国相讹庞之命出使贵国,希望重修旧好,恢复边境互市……”
张亢听了似笑非笑,接过杨守素递来的国书检查了一番后,又复将其归还,旋即打着官腔表示:“取缔榷场乃朝廷诏令,虽我如今为陕西四路经略副使,然亦无权下令恢复。”
杨守素听罢不禁叹息。
事实上当今两国的局势,不止张亢心中清楚,杨守素亦能猜到一二,就像他启程之前,就知道此番出使宋国必然无功而返,奈何讹庞催促,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这一趟,并暗暗祈祷自己莫要不幸亡于半途。
故张亢的搪塞,并不出于他意料,反倒是张亢仍愿设宴款待他,让他莫名感慨。
感慨之余,杨守素亦不忘出言试探张亢:“近一年,贵国持续增驻边州驻军,不止陕西四路,甚至麟府丰三州亦有少说数千兵马进驻,不知何故也?”
张亢打着哈哈道:“我陕西四路增驻边军,实乃误会。想来尊使也知晓,我陕西历来就有边军轮换之例,原本新军抵陕之后,旧有禁军就该调撤,未曾想贵国却于此时犯境,故才暂时留驻……至于麟府丰三州,恕我不知详细,但想来多半也是这个缘故。”
杨守素听罢沉默,显然是不怎么信张亢的说辞。
次日清晨,待张亢又亲自将杨守素送出城外时,杨守素支开随从,低声谓张亢道:“若他日使君奉宋主之命进伐西夏,希望使君高抬贵手,保全我族人性命,如此我即便故于途中,九泉之下亦不忘使君大恩。”
张亢听得颇有感触,但又担心是对方试探,遂假做玩笑道:“若果真有那日,看在尊使与我相较多年的份上,我亦会照拂尊使族人一二。”
杨守素听罢,郑重其事地向张亢作揖感谢,旋即才告别离开。
目视杨守素离开的背景,张亢一脸感慨地谓左右道:“这杨守素,无愧为李元昊时期的旧人,看来他已猜到一二,奈何讹庞等人,犹不知死到临头。”
左右纷纷附声。
此后足足五十日,杨守素方抵达宋国都城汴京。
而期间宋夏两国边境的争端,日渐紧迫。
先说军事部分,野乜浪罗的军队依旧被遏阻在怀德军路,虽坐镇于旧萧关,每日派麾下军队骚扰出击,但面对郭逵、冯文俊率领阻击的宋军,依然难有什么战果。
而坐镇左厢神勇军司的嵬名浪布,也终于碰到上他所不愿见到的境况:继府州折家与他西夏发生边境摩擦后,麟州的宋军,亦借故下场。
此事起因,在于麟州有一支边军巡逻骑军在屈野河西视察时,遭到了西夏方面的进攻,麟州知州兼兵马都总管张希一声称有几名宋国骑兵在这场争端中牺牲,先派人严厉谴责西夏,随后做出报复,派出足足两千骑兵,游荡于西夏东南境内,几次试图绕过左厢神勇军司袭扰银州。
对此,嵬名浪布大惊,忙派人警告张希一,警告张希一纵兵袭扰银州乃是严重的擅权行为,毕竟麟州不同于府州,府州折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有自主权,其与西夏的争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不被视为是宋国与西夏的战争;但麟州却不具备这种特殊性,一旦张希一擅权纵兵袭扰银州,将有可能导致宋夏两国的战争。
而对此张希一做出的回应是:宋国乃仁义之邦,不会无故与西夏开战,他张希一作为麟州知州,自不会主动挑起战事,但西夏方面必须就此前主动袭击并杀伤麟州宋军一事做出解释及赔偿,否则他张希一保留为部下讨回公道的权力。
此事传到嵬名浪布耳中,嵬名浪布气得大骂。
事实上,历来国境边就少不了冲突与摩擦,就像昔日前麟州知州张继勋在任时,就发生过好几次,但当时张继勋的做法是约束部下,仅将此事上报朝廷,由朝廷定夺,岂有什么“保留为部下讨回公道的权力”的说法?
自古以来,驻边将领除非被朝廷授权,否则从来就没有擅自与外邦交兵的权力。
现麟州知州张希一敢擅自纵兵,明显是得到了宋国朝廷的授权,得到了一定的自主权。
究其原因,嵬名浪布个人猜测是当前屈野河西一带府州折家的进展也不大,故麟州知州张希一准备对他左厢神勇军司施加压力,变相侧应府州。
事实上,就算麟州下场,嵬名浪布所坐镇的左厢神勇军司,也不至于如临大敌,毕竟此前没藏讹庞就已预感到威胁,从其他军司征调了三四万军队到左厢神勇军司,以至于此时嵬名浪布就算以一敌二,同时对抗府州与麟州,亦不见得会落下风。
关键还是在于,麟州不同于府州,麟州宋军的介入,极有可能导致这场边境冲突朝着宋夏两国的全面战争演变。
这事的严重性,哪怕是嵬名浪布作为西夏的四大将之一,亦不敢擅做主张,连忙将此事上报兴庆府,求国相讹庞定夺:是否真要将麟州宋军亦视为敌对。
两日后,待这件事上报至没藏讹庞耳中,讹庞亦是又惊又怒。
还记得当初宋国是什么说的?
当时宋国称府州并非宋国寻常地方州路,基于历史脉络,宋国一定程度上默许其保留有自主权,且府州“擅自”与西夏的冲突,宋国亦不会视为两国间的冲突。
而谁能想到,如今眼瞅着府州折家的军队在屈野河西难见成果,麟州恬不知耻地找了个理由介入,明摆着就是准备偏帮折家。
越想越怒的讹庞,恨不得叫嵬名浪布攻击麟州,毕竟麟州相较陕西与府州,历来没有什么存在感,也无名将坐镇,这些年来面对他西夏,鲜有胜迹,如今居然还敢主动挑衅,简直不知死活!
但冷静过后的讹庞,却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毕竟攻打麟州意味着与宋国彻底撕破脸皮,若是酿成全面战争,虽说讹庞自信地认为,纵然宋国像当年辽国那般,兴大军讨伐,他西夏亦能转危为安,将其击退,但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发虚——毕竟他也明白,当年他西夏之所以能击溃辽国的讨伐,除了他西夏英勇擅战,亦不乏当时他西夏背后有宋国的鼎力支援。
若是没有宋国暗中援助,他西夏是否能面对辽国,纵然是讹庞亦不敢想象。
同理,若是他西夏与宋国展开全面战争,是否能在毫无外部助力的情况下击退宋军,讹庞同样难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