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卫东抓方向盘的手，都凝固了下：“关贸总协定？他们找你是去加入这个工作？你能做什么示范交流？”
第五大道就是克莱斯勒在高端轿车市场的扛鼎之作了，两三万美元的售价，前排座椅都是那种贯通式的真皮沙发。
车厢里带点幽幽清香的女性气息，明显是章兰芝的常用车。
她却没把中间隔开的扶手掀起来，正坐侧身的认真回答：“外经贸委从八七年就开始谈，听说还得了指示可以跟你交流，他们的领导也说跟你打过交道，所以才点名要你的人，因为现在谈这个关贸总协定最艰难的地方，就是要证明我们确实是在进行经济体制改革，我们有能力执行国际多边规则……”
六年前藏在深山里的三线厂打字员，终于还是磨砺出光彩来。
让卫东听着熟悉又似乎很遥远的语气，悄悄用眼角瞄了眼。
汽车仪表盘发出的幽幽绿光，映照出点轮廓，有点像当年开着大东风夜行时候的董雪晴。
但比凤雏那种对姐夫的依恋叽喳要独立多了。
让卫东都怕自己多看，收回眼神在公路上：“嗯，恰恰你接触了很多实际操作案例？”
章兰芝的确带着沪海姑娘才有的那种独立气质。
很利落：“外方代表、经济组织、国际官员追问最多的就是我们国内企业是怎么运作，因为企业是整个经济的细胞，好了，外经贸那边只能谈我们是厂长为核心，书记是中心，外国人就认为这个书记是搞ZZ的，代表着我们的计划调节，厂长是负责赚钱的，代表着市场调节，那么在企业的重大生产决策中，谁起最高作用，怎么起作用，请了不少专家学者到国际组织，到日内瓦想讲明白这个经济体制，越讲越糊涂，外国人就问我们搞不搞市场经济，不搞就不能进。”
说真的，在章兰芝说这番话之前，让卫东是真没太明白这个加入关贸协定，也就是后来说对改革开放具有极其重要意义的世贸组织，到底有什么难度。
不就是吸纳内地生产加入全世界的商品流通吗，内地作为全世界“下苦力”的代工厂，让洋大人过上价廉物美的好日子啊。
这就是让卫东这两年一直在鼓吹的代工厂模式，使劲朝着苹果、克莱斯勒，HK富豪都在推荐这事儿。
但其中深度逻辑他是不懂的。
只是凭借一丢丢刷小视频键政的浅薄见识，在尽量放低姿态吸引外商外资。
但现在听章兰芝一说，他瞬间明白，这才是面对的高手！
包括史蒂夫、汽车总裁、三星现代LG这些商社老大，还有HK富豪甚至包括施怀特在内。
都没防范到内地代工厂做大做强以后会变什么样！
让卫东是知道会变强，变成全世界第一大工业制造国。
但他不知道雷点在哪里，欧美国家到底防范这时候的内地最防什么。
这个瞬间秒懂！
三四十年后他都看不懂的国际新闻，现在秒懂。
这些贸易组织里面有高人，有明白人，是真懂内地最大的核武器，就在于能够全国上下拧成一股绳！
由国家来统筹安排，用国家的力量来冲击一个个工业制造皇冠上的明珠。
唯有这样，后发的中国才有可能啃下一个个门槛极高的全产业链！
不然欧美先进发达国家就是一点点放出支离破碎的加工厂，永远都没法百分百国产化造车！
永远只能朝欧美品牌买发动机、买整车配件。
就永远都被摁在代工厂这个地步。
其实让卫东知道特么过了三四十年还有合资车企在不思进取的这么干。
这个点绝对防对了。
所以让卫东整个人都有醍醐灌顶的通透！
“好了，我给你一个最简单明确的解释，内地的企业里书记就类似董事长，厂长就类似总经理，就是这么个结构，但如果外国人认为这些国企依旧代表着国家意志呢，你就拿我的企业来举例，拿克莱斯勒、苹果电脑来举例，我们是在外方科技指导下进行代工生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要把我们的姿态放得很低，这种事情上面我们从言语上，从个人姿态上放低，才能换得国际组织对我们的允许加入……”
他正在搜肠刮肚的找词语来表达怎么去做无间道。
这是个带有隐瞒性质的活儿，甚至可能其他去谈判的人都做不到，没有有意隐瞒这点。
章兰芝忽然轻声说：“就像当初你说大熊猫一样，这关贸总协定既然是好东西，那就不会是外国人白白给我们，总得拿什么去换，顺着这个思路去迎合他们的态度，才能把这协定谈下来，对吗？”
让卫东笑了，正大光明的侧头看了眼。
那个想着美食就坐立不安的姑娘，仿佛还在昨天。
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