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新人呢?”
“……醒了三个。”
这位汇报者显然是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但面前的胖子也没有过于苛责的意思。
作为以前就在做“名额”生意的中间人,他这边自然也是后来拿着些空余名额,渐渐培养了一些自家的“势力”。
十一个用户,外带这一次勉强凑出来的五个名额,五个敢于冒险进入真身任务的纯新人啊……
甚至没有去问回来的具体是哪些人,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将头扭向了电梯玻璃之外的一面,像是在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只有离他站得较近的人,才能隐约留意到那张富含胶原蛋白的脸皮底下,几分肌肉抖动的迹象。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们也是跟着我的老人了,应该知道这道理。”
“没醒的那些人……遗体在哪儿?”
老实讲,“遗体”这个词,对于众人而言,多少有点沉重了。
“大伙儿把一处冷链货仓临时改了一下,开了低温,委屈兄弟们先暂时安置在里面了……”
“包括……遗体身上出现了两样东西,暂时也强扣了下来。”
犹豫了一下,这显然也多少称得上集团内部重要人物的男子廖毅,最后还是咬牙说了一句。
“这事儿不能拖啊袁总,现在的话……就等您两位出来主持局面了。”
好几条人命,尤其还是牵扯到至关重要的“用户”,这当然不是什么小事,除了真正能开口的人,像他们这些中层多少还是有些说不上话。
“我知道……”
闭目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电梯到了楼层,一群人旋即从中鱼贯而出,走在中间的袁老板才深深吐了口气。
悄无声息间逝去的几条人命,在这个本身就主要是源自“用户”身份带来资源影响而成的集团内部间,无疑是对于许多人的一个震慑和警告。
人命很重要不假,但人命又没有那么重要,向来是逝者已矣,活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
只是这事的确不能拖,拖久了,人心就散了,尤其处理得不当,就更是离心离德的导火索。
“集团里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不太好,大家都有些情绪不稳定,有些人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连预备营里今天也有些人想要退出了。”
“咱们的预备营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还有不到两百人。”
嘿。
听到这儿,连袁正鑫自己都快笑了。
从三百人出头到“不到两百人”,换句话说,直接又折损了至少近半的潜在生力军。
可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去计较了,只是摆了摆手,“要滚的都由他们滚,咱们这儿也不是开善堂的,担不起风险就自己走人!”
“还有你,长河,你这边就先辛苦一下。”
叫来了旁边另一个下属,这位袁老板也是径直放权下去,“把没回来的人的后事好好料理。尤其是他们的家人,股权,遗产之类的,都给我仔细梳理安排一下。之前没在集团里任职的,有子女老人的,都额外关照,另外回头再打个具体规划给我发过来看看。
“记住,这事儿大家都看着呢,不要寒了大伙儿的心。”
被吩咐的这人也是点了点头,“明白袁总。”
大家都听得出来,他这安排与其说是大公无私,不如说是有意格外照料了一下这些牺牲者中,那些刚刚冒险进入真身任务的“游客”。
毕竟但凡过了一场任务的正式主神用户的资产,即便以往只是个普通人,往往也都足以迅速形成大量的收入和效益,但那些折损在任务里的非正式游客,可是什么都还没能给家里人留下来的。
就像袁胖子所说的,越是这种时候,有关于这些“身后事”,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杆秤,一个个可都仔细看着呢。
但凡料理不好,犯了众怒,失了人心,不用再论什么其它,这集团多半也就算是走到了头了……
等到在大楼内部,亲眼见到了那些家属时,眼看着一个个老的少的,白发的老头,抱着孩子的妇孺……
有的人甚至已经哭晕了过去,还有人买来了花圈和白布,披麻戴孝,就在大楼里公然摆起了灵堂,撒起了黄纸。
当中自然也有些是故意闹事的,想要求财的不假,可即便一眼就瞧了出来,这袁胖子也是叹息着没有多说什么,只让现场负责的人务必招待好这些遗属,绝不要出什么大事。
而等到派人将相关的大致“补偿”方案讲出来后,不管怎么说,至少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前来哀悼亦或闹事的人群之中,不少人也是明显松了口气,连着现场那股子哀痛之意也淡了不少下去。
这样就够了。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勉强松了口气,亦是百感交集之下,再没有看下去的心思,只等那些同样从各处“密室”内出来的人员前来会面后,确认了都没什么问题。
袁胖子便带着这十几个人纷纷进入到开着低温的冷库间,对着整理出来的平台上,那几位已然躺在了此处的“牺牲者”见了最后一面。
看着这些本来“同样身份”的人物,尤其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又是令人一阵心绪复杂。
……从此便是陌路。
从冷库出来后,待到一应杂务都推给了手下,袁阮二人也是二话不说,驱车前往了旧厂区。
本是直奔着“翡翠楼”而去的,可就在这里,熟悉的破旧广场之上,却又见到了余下的一百多人。
连方阵如今也已经是一缩再缩,只剩下寥寥的几阵。
看着这些仍旧站定在原地间的人影,或者说,在明明已经得知了情况之后,却依旧留了下来的“预备人员”,袁胖子也是脸皮忍不住抖了抖。
以往那等“狼性”,“鸡汤”之类的打气说法,事到如今,已经再也说不出口了。
“你们也该知道,前面争着选出来那五个,就是你们当中最优秀的……可这会儿已经没了俩。”
心绪复杂之下,他也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那些想走的人,我也能理解,而你们,确定自己还要冒险留下来吗?”
兴许是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也还是有声音从方阵里传了出来,“袁总,这世道就是这样子了,我们好歹还能碰到您提携一把。可好多人去拼命当牛做马,到头来又得了个什么结果?他们拼了半辈子,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过啊……”
“对,我们这些人烂命一条,与其那样窝火过活,还不如在这儿豁出去得了。”
“……人就这一辈子,谁能不死的,我姚阳可以死,但不能憋屈死!”
……
众口纷纭之下,几乎每个人如今都说不上冷静,又或者多么客气,但话里话外,那股意味却是真真切切的分外相似。
……生于泥泞,困于洪浪。
来自于社会下层的无力与挣扎,在人世间随波逐流,却总也满怀着一点最后的麻木希望,试图去从烂泥里搏出一个将来。
眼看着这一双双复杂却又不肯低下头来的眼神,这位胖老板最后也是沉重点了头。
“也好,你们有这样的觉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