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那人微微一笑,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向黎昀这边走过来。
这胖子还在滔滔不绝,忽然发现眼前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这位是……”
“看来是有一点事情,实在不好意思两位,其它的回头再说吧。”黎昀亦随手放下了酒杯。
不必多说,看他这反应,都是人精,两人自然是很有眼色地转身告辞而去。
而来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高大,毫无遮掩的光头间,有意露出那副开阔的额部,倒也称得上一句天庭饱满。
只是细看之下,这家伙的五官轮廓很深,异色的一对眼睛,偏偏盯着人的时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甚舒服的凝重……或者说古怪感。
“黎先生。”
出乎意料,这主动靠过来的中年光头男人说的却是中文,即便带着点口音,但勉强还算流利,“很荣幸见到你。我叫迈克尔·伍德,是本次访问团的成员,目前暂且在美国驻伊领事馆工作。”
待他率先伸出手来。
黎昀依旧没有伸手,只是竖起根手指摇了摇,态度之冷淡与对方形成了鲜明对比,“客套话就不必了,这位先生,你该知道,没有人会喜欢和尸体握手。”
依旧是愣了一下,脖颈间的刺青都隐隐随之蠕动了几分起来,宛若活物一般。
但也并不太意外。
光鲜的宴会之间,这光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客人,“我得承认,这的确有些令人惊讶。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也会遇到同为四阶的存在。”
显而易见,对于这位能够看破自己根底的人物而言,来人多少也是升起了几分兴趣。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好了。真名请恕我无法告知,尊敬的先生。”
“行走于死亡之路的四阶牧者,向您问好!”
“至于说具体称谓……不介意的话,您便以这幅身体的名字迈克尔称呼我就好。”
旁若无人的交谈之间,两人的神情皆是冷淡了下来,连同这一番话,也出奇地并未能为旁边人所能听到。
不远处的方亦舒似乎隐约察觉了什么,这精神力者的目光已然投了过来,无形之间,却又被一线同样虚渺的波动所轻巧隔开。
“偷听男士谈话,可不是尊贵淑女所为。”
感慨之下,倒是这位出手的“迈克尔”,忽得又咦了一声,“这位女士的精神力量……似乎有些超乎预料啊。”
“这一趟出来,果然是来对了。四处都是惊人之事。”
对于一个专注于精神强化方面的四阶而言,面对如方亦舒这等二阶的精神类强化者,当中诚然差距明显。
但只略微接触之下,这位光头客人也是察觉到了当中某些远远超过表面感知的细微性质差异,忍不住向着旁边那位甚至能给自己造成一点影响的年轻女士,就此投去了一点好奇目光。
称不上欣赏美丑,也算不得友好敌视,只是几分见猎心喜之下,看到了某种“稀罕之物”的触动。
冷眼旁观着对方这一点举动,黎昀也是摇了摇头,“死亡导师,不要浪费时间,你有话可以直说。”
没有过多寒暄的意思,他径直点破了对方的身份。
是的,眼前的这位先生,或者说这具“活着的尸体”,其背后所寄宿着的,是源自另一份意志。
一位四阶死灵法师的如臂指使。
——自死亡与灵性间升腾而出的力量,能够驾驭的可不单单只是尸体与灵魂,活人已然也是其中之列。
借助于取得外交人员的身份,又或许是干脆就将原有的外交人员变成了自己的“傀儡”,这位显然行事风格并不太迂腐守旧,甚至是“不太讲究”的“死亡导师”赫迪特,也是成功搭上了这所谓国际外交团的顺风车,一路出行。
而作为曾经观察到过这位四阶强者率领尸群游猎的情况,黎昀对潜藏于这副活死人躯壳深处的那一点隐晦气息,也并不算太过陌生。
只是眼下的这份戳破真相之举,多少还是引起了这位光头男人的几分反应。
那对回转而来的异色瞳孔里,旋即闪动起了淡淡光晕,好若两点鬼火,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洞穿一般。
偏偏黎昀亦只是平静对视着,毫不动容之下,任凭细微的电光在空气中悄然绽放,却又一闪即逝,被悄然抹去了几分当中的痕迹。
看似无风无浪。
唯独附近的人流之间,不少宾客忽得裸露在外的表皮间一酥,宛若静电般的反应,浑身一颤间,本能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身上状况,却又一无所获。
有人甚至一惊之下,把杯中的酒水都撒了出来,落得了几分小小笑话。到头来,也只得尴尬一笑,招呼侍应拿纸巾前来处理一二身上湿渍。
一点小小插曲。
短暂的隐约对峙间,只沉默片刻,这位“迈克尔”便主动偃旗息鼓了下来。
“看来这些小伎俩,并不能令您有所在意。”
不着痕迹地拉了拉衣领,高高的领结之下,那些本就鲜活的刺青而今已然越发“动静”明显了起来,这端着酒杯的男子也没有多话,只是扬手举起了手中醇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杯口向下,冲着眼前的青年有意眨了眨了眼。
那“自罚一杯”的含义展露无遗。
看得出来,这家伙对于国内的文化了解恐怕还是不少。
尤其这头他刚放下杯子,旁边就有服务员自然过来倒满。只三杯接连下肚,这古怪的“敬酒法”,显然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连周围间的一些人也是不自觉看了过来几眼。
黎昀依旧只是冷眼旁观,对此没有多少反应。
只是等到对方这有意“示弱”的举动结束之后,他这才扶了扶眼镜,“看起来,你并不太想搞出什么大新闻来啊。”
“您不也一样吗?‘三阶’的黎昀先生。”
短暂的会面之下,已然各自察觉到了一点意向,算是勉强初步达成了一丝“默契”的两人,看似一边闲聊数句,实则在精神波动中继续交谈了几手。
“迈克尔,我本预计你这样的人,应当是去了燕京做客才对,为何会来蓉城这边。”
“黎先生,我并非真正受邀参加这访问的客人,更何况,这个多国汇聚的访问团中,四阶也并不止一位。我最好不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