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今年还不满七岁。
他能懂得什么国家大政?
他甚至听不大懂皇帝说的话。
那么皇帝这会儿对他说的话,自然就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说给皇后娘娘,尤其是内阁四位大臣听的。
听了皇帝这句话,几位宰相,都把目光看向皇帝,其中谢相公与赵相公,都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清。
陈清还保持着神色平静,但是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皇帝虽然支撑不住了,但好在神志还清醒,至少留了几句有用的话,凭借着这几句话,将来还有一些腾挪的余地。
要是皇帝这会儿,已经神志不清,甚至说不出像样的话来,那么后面,其实也就没有什么可争的了。
二皇子愣在原地,皇帝有些着急,颤声道:“你听见了没有!”
二皇子这才慌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儿臣,儿臣听见了,听见了。”
皇帝陛下还要说话,谢相公上前,低头道:“陛下莫要激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生将歇,陛下春秋正盛,一定是能慢慢调养回来的。”
皇帝脸色惨白,抬头看着谢观:“谢…谢相是不让朕说话了吗?”
谢观连忙跪在地上,低头道:“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臣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
皇帝剧烈咳嗽了几声,因为思绪翻涌,一时间已经说不出话来。
陈清上前一步,伸手搀扶住谢观,声音也沉了下来:“相公这个时候,就不要劝了,陛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谢观抬头看了看陈清,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敬畏,反而带了些别样的意味。
从前,陈清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他对陈清从来客客气气,但如今,皇帝已经到了弥留之际,陈清手里的把柄,自然就不好用了。
今日之后,朝政一定是他这个内阁首辅说了算,因此他也就没有必要再敬畏陈清什么。
此时,如果不是内阁里还有个赵孟静,如果不是陈清还领着京城里几千北镇抚司的兵丁,这位谢相公当场翻脸,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是国家大事之际。”
谢观被陈清搀扶着起来,微微低眉道:“小陈大人好生卫护陛下便是。”
这话说的隐晦,但说白了,就是让陈清不要再开口说话。
陈清在这里的职能,只是卫护天子,以及将来天子的周全。
至于北镇抚司其他职能…
景元天子也是幼年继位,他继位之后的十年时间里,杨元甫杨相公掌握朝廷,北镇抚司一度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来,毕竟连皇帝都听杨首辅的,北镇抚司自然不敢乱来。
杨元甫,硬生生压了北镇抚司整整一代人,弄出了像是唐璨,言扈这些,完全没有跋扈情状的北镇抚司首领。
现在的情况,再发展下去,一定会回到景元初年的模样。
这个时候,内阁首辅自然不用再怕陈清这么个职事官。
陈清皱了皱眉,还要说话,王翰王相公已经上前,走到了天子床边,流下泪水:“陛下,陛下若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就快说罢…”
这个时候,这位帝师还是心疼了自己的学生,他此时是内阁次辅,说话还是有份量的。
皇帝终于缓过来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陈清,心情复杂,好一会儿之后,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国…国朝至于今日,上…上奢下贪,朕…”
他流下眼泪:“朕责无旁贷,朕亲政以来,数次想要挽回…挽回局面。”
“现在看…现在看来,非人力所能为之,好在如今,直隶…直隶一带的教…教匪,已经清除干净。”
“东南…东南倭患,也几近平定,总算是…总算是做了些事情。”
皇帝看了看陈清,最后才看向几位宰相,默默垂泪:“朕…朕家二郎年幼,往后至少…至少十年,朝廷…朝廷不得大动,只…只需做一件事情。”
他看着谢相公,努力让自己声音更大些:“那就是,整顿…整顿边军,让大齐无有边患,给二郎…”
“给二郎留出十年…十年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