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单发后装步枪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啄木鸟在同时敲树。
在这样的情况下,波西米亚散兵们依然非常勇敢,他们听见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看见身边的同伴倒下去,依然弯着腰,端着枪小步快跑。
他们没有还击,那是因为还没到规定的距离。
虽然伤亡很大,散兵们却充耳不闻。
充当移动靶跑到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后,他们终于开火了。
水利工程师只看到了敌人前面喷涂出一大片的白雾,前方传来子弹呼啸的声音,战壕前沿的土墙上噗噗噗地溅起一串串泥土。
紧接着,身后传来惨叫声。
他回头一看,三个玩家倒在战壕里,两个捂着胸口,一个按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医务兵!”
有人喊,但没人顾得上。波西米亚散兵的射击太准了,在他们开火期间,装备后装步枪,还有掩体保护的玩家居然短暂地被压制住了。
在水利工程师左右张望的时候,他目光所及之处,又看到了两个玩家倒下去。
不过好在,对面的波西米亚散兵虽然精锐,但他们使用的武器只是前装燧发枪,而且还是线膛的那种。
线膛燧发枪虽然有着优秀的精准度,但是其装弹的困难也远超滑膛枪。
那些散兵打完一轮,想要装弹的话,得站着把枪托杵在地上,然后从腰间掏出特制的油布子弹包。
线膛枪用的不是普通的散装火药和弹丸,而是预先包好的定装弹,弹头外面裹着一层浸过油的布,这样才能嵌入膛线。
他们用牙咬开纸包,把火药倒进枪口,然后把那枚裹着油布的铅弹塞进去,抽出通条,用力往下捅。
但线膛枪的通条比滑膛枪难用得多。
因为弹头要紧贴膛线,必须用通条狠狠地砸几下,把弹头砸到位,砸得严严实实。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才能往火门里倒引火药,最后举起枪,瞄准,开枪。
一套动作,滑膛枪散兵做下来要十几秒,线膛枪散兵做下来,至少要二十秒。
而熟练的玩家开一枪,则只需要四五秒。
这其中的差距太大了,大到这些波西米亚散兵即便无比的精锐,也在子弹交换中吃亏。
波西米亚散兵的第一轮射击刚结束,玩家的子弹就扫过来了。
一个散兵刚把火药倒进去,胸口就迸出血花,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纸包飞出去,黑色的火药洒了一地。
旁边的散兵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装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训练场上那样。
二十秒后,他终于装好子弹,举枪,稍加瞄准。
“砰!”
在烟雾消散中,又是一个玩家倒下。
但玩家的子弹更多,更快,几乎在下一秒,这名刚开完枪的散兵还没来得及把枪收回来就被击中。
这样的画面,在战场上比比皆是。
这些枪法精准、意志坚定的波西米亚散兵被玩家快速放血。
水利工程师趴在战壕镜上,盯着那些散兵,嘴里默默数着。
三十秒,他们打一轮,玩家能打三四轮。
一分钟,他们打两轮,玩家能打六七轮。
三分钟,他们打六轮,玩家能打二十轮。
六轮对二十轮。
他们每开一枪,就要挨三四枪。
他们每打死一个玩家,就要死三四个自己人。
三分钟下来,散兵的人倒下了一大片,这让剩下的终于撑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跑的,反正突然之间,那些散兵全都在往回跑。
他们扔下枪,扔下火药筒,扔下受伤的同伴,没命地往回跑。
战壕里爆发出欢呼声,在这样的对射中,战壕内的玩家也感觉到了压力。
“噢……”
“跑啊,快跑啊!”
“再来啊!别跑啊!”
水利工程师没喊,他盯着那些逃跑的散兵,又看了看战壕里倒下的玩家。
就这三分钟,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十几个。
还没等水利工程师松一口气,战壕镜里就出现了新的情况。
那些逃跑的散兵还没完全退下去,后面的纵队就已经压上来了。
他们显然不愿意给巴格尼亚人喘息的机会,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波西米亚步兵,扛着枪,排着密集的纵队,在鼓点的催促下,小跑着往前冲。
“卧槽,波浪式冲锋啊!”
他骂了一句,赶紧调整战壕镜的角度。
镜头里,那些纵队的士兵一个个绷着脸,喘着气,脚步凌乱但还在坚持。
他们踩着前面散兵留下的尸体,踩着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自由开火!”
水利工程师扯着嗓子喊。
战壕里的玩家开火,让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波西米亚士兵应声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踩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二百米的距离被他们跨越了。
纵队的队形开始散了。
因为跑得太快,因为地形不平,因为前面倒下的人太多,原本密集的队列变得松散起来。
但他们还是在往前冲。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水利工程师反而不慌了,他盯着那些往前冲的纵队,嘴角抽动了一下。
“波浪式冲锋?”
他喃喃自语。
“不对,这不是波浪式。”
波浪式冲锋是散兵退下来的时候,后续部队立刻顶上去,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而这个叫做密集冲锋,排枪击毙战术,它前装枪时代确实有用,可是现在是什么时代?
显而易见,波西米亚人虽然知道巴格尼亚人已经大规模的后装枪和后装火炮了,但是主流武器依然是前装火枪的他们,战术并没有得到相对应的改变。
这是好事啊。
水利工程师趴在战壕镜上,看着那些蓝色军装越来越近,心里快速估算着距离。
一百八十米。
一百七十米。
一百六十米。
战壕里的枪声越来越密集,后装步枪的声音像爆豆子一样响个不停。
冲在前面的波西米亚士兵一排一排地倒下。
但后面的还在冲。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那些还在惨叫的伤员,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一百五十米。
一百四十米。
一百三十米。
水利工程师盯着那些纵队的队形,原本密集的队列现在已经完全散开了,变成了一群散兵游勇,各自为战,各自往前冲。
但他们的目标没变。
还是那道战壕,还是那些铁丝网,还是那些不断喷出火焰的射击孔。
一百二十米。
一百一十米。
一百米。
“加特林,开火!”
水利工程师猛地喊出声。
侧翼阵地上,那些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加特林射手们立刻摇动手柄,四挺手摇加特林同时开火。
子弹连成一条线,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横扫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波西米亚士兵迅速被扫倒一大片,至少上百人,在几秒钟内倒下。
有的人被击中胸口,整个人往后倒下,有的人被击中头部,头盖骨被掀起,有的人被击中腿,惨叫着摔倒在地,然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波西米亚人死得如此惨烈,但加特林没停,弹幕继续横扫。
第二排倒下。
第三排倒下。
第四排倒下。
尸体在地上堆成一堵墙。
但后面的人还在前进,他们好像没看见那些尸体一样,板着一张苍白的脸,还在往前冲。
操控加特林的玩家打爽了,他们狂笑着扣动扳机不放,弹链打完了,就大声催促着副射手快装填。
第五排倒下。
第六排倒下。
第七排倒下。
终于,有人停住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尸体堆前面,看着那些刚才还和自己一起跑步的战友,现在变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扔下枪,转身就跑。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有人带头,由点到面,溃败开始了。
那些刚才还在往前冲的波西米亚士兵,现在全都转过身,没命地往回跑,他们扔下枪,扔下背包,扔下一切能扔的东西,只顾着跑。
战壕里的欢呼声再次震天响。
加特林也停火了,搂火的时候很爽,可是发红的枪管,还有副射手的咒骂声,都在告诉开枪的玩家得松手了。
水利工程师没喊,他趴在战壕镜上,盯着那片战场,他在数着地上的尸体。
至少三四百具。
可能更多。
从纵队开始冲锋到现在,最多也就三分钟,连铁丝网都没有碰到。
三分钟,三四百人没了。
水利工程师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伤亡统计。”
他喊了一声。
没人理会水利工程师,大家伙都在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