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图鉴给出的提示,生命危机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需要心理干预。可问题是,心理医生也不敢跟这位面对面交流啊。
“马修,死掉的虎崽呢?”
“中心的专家带走了。你这里没有专业的处理设备。”马修不明白林渐麓问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给了回答。
“另一只虎崽现在的情况应该还行吧?要不把育幼箱拿到这里来?”
“不行。虎崽太小太虚弱了,必须要二十四小时精心照顾。母虎的存在可能会刺激到它,如果是正向反应还好,如果是负面的,我俩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林渐麓暗叹口气,放弃了这个想法。
晚上十点,进入术后第七个小时。林渐麓用浅盘装了清水放到笼子里。雌虎微微掀了掀眼皮,依然没有动弹。
基本上,每隔两小时,林渐麓就会来捏捏虎爪,几秒的接触时间,图鉴给出的提示比仪器更准确且深入。
心理问题一直挂在那里,不进不退,林渐麓也没想到好办法来解决。
不过他所学的专业属于动物科学的遗传育种方向,属于本学科最核心的研究方向之一。而目前国际上非常热门的交叉研究方向正是动物遗传育种和动物行为学相结合。
行为的遗传基础,比如哪些基因影响胆小、凶猛、温顺、群居性等,选育对动物行为的影响,野生动物行为性状的遗传分化(适应不同环境的行为差异)等都是交叉点。
林渐麓选择的方向就是野生动物行为性状的遗传分化。进入这个分支研究,自然会涉及动物心理、动物行为、以及野生动物保护相关的知识。那么如果他提出这头虎有了心理问题,应该有很大几率被认可。
提出这个猜测不难,难的是如何解决这个心理问题。
十二点,术后第九个小时,雌虎依然一动不动,也没有去喝水。
大家都没睡,聚在办公室看着监控视频里的雌虎发愁。
“它现在拒食拒水,嗜睡,对外界无反应,很明显是出现心理问题了。我查了资料,通常猫科动物丧子后会出现这类表现。其他正常健康的猫科动物还会反复地空巢寻找,或者反复做无效筑巢行为。它的这种表现,用人类的话来形容,就是哀莫大于心死。”
扎雅心里很难受,眼角都是红的。虽然她和阿尔乔姆以及镇救助站的兽医专门负责北方豺,但对于这头命运多舛的雌虎,他们也愿意尽全力帮助照顾它。
林渐麓在手机上和导师聊了很久,导师建议他们可以在雌虎伤口愈合后,给予代偿方式来解决雌虎丧子加绝育的心理问题。
国际上,救助站最常用的代偿方式是给予可替代的安抚物,比如干净无气味的粗麻布,鹿皮,干草团什么的。
或者大小接近幼崽的软质假崽模型(无眼睛无五官无气味),丧子母兽会舔搂假崽,完成母性行为闭环。
后期建议他们尽早让雌虎进入康复园区,让它恢复领地掌控感,这也是最适合猫科动物的一种方法。在康复园区内,循序渐进地给予它活的小型猎物,使它通过捕猎来恢复信心。
他导师还特别强调了一点,绝对不能让人类去接触安慰它,应该采用低应激陪伴的方式。
“你姐姐之前咨询过我关于机器狗照顾野生动物幼崽的适配性。我个人觉得机器狗其实就是完美的代偿工具。安静无威胁,不会随意碰触雌虎,设定一个固定时间出现陪伴,让雌虎产生现在环境很稳定很安全的感觉。这叫‘稳定存在代偿’,很适合解决你现在面临的困难。你可以尝试一下,如果有问题再沟通解决。”
谢过导师,林渐麓想了想,把导师的建议说给其他人听。
“我觉得这个方案可以。其实刚才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你导师说的这些,我们救助中心也实施过,但不是丧子的猫科动物,是被母亲遗弃的小熊崽。我记得当时是给了它一个类似的棕色熊玩偶,那小熊崽把玩偶当成了妈妈,一直到它两岁了,都还要时刻抱着那只玩偶。后来转去野生动物园时,玩偶也跟着它过去了。”
助理医师的话让大伙儿精神振奋了一些。
“我来想办法,瓦西里应该能找到一块合适的软鹿皮,松针窝可以去森林里淘。”扎雅站起来,主动承担了制作代偿物的任务。
“行,那我们就先去休息了,马修你和医生今晚看着,明天晚上我跟德米特里来轮班。”林渐麓也跟着起身,他想要回去跟姐姐打个电话,问问机器狗现在出发了没。
时间进入到术后第三天。雌虎除了喝水外,还没有真正吃过东西。肉泥给它放在面前都懒得闻一下。
它腹腔的伤口还在疼,但让它消沉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它没有出声,只长时间趴在笼子里,眼睛半睁,望着虚空的某一点,像是在发呆。
午后,马修把做好的代偿物推进笼子里。一大团干燥的松针窝芯,带着天然的松木气息,旁边还有一块无气味的软鹿皮,大小接近一只新生虎崽。
雌虎先是警惕地绷紧了身体,鼻息微微急促。隔了好一会儿,没再有其他动静传来,它才慢慢凑过去,闻了很久。
没有危险,只有干净的草木气息,和一点近似窝巢的柔软。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鹿皮。一下,再一下。动作带着母虎独有的、近乎温柔的重复。
停顿了一会儿后,它低下头,用下巴和前爪,把那团松针和鹿皮轻轻拢到腹下,像护住一窝还不会睁眼的幼崽。整个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塌成安稳的弧度。
它抱着那团不会动的“幼崽”闭上了眼睛。自手术醒来后,它第一次真正安稳地趴卧。
大伙儿在监控显示屏前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扎雅握紧拳头,表情兴奋,“它开始接受了,这代表它能好起来,对吧?”
“是的,给它点时间,它会慢慢走出来的。”助理医师脸上也有一丝兴奋,没什么比看到绝望的母亲逐渐恢复正常,更能让人感到安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