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一道清朗之声,幽幽在城头响起。
“说得不错。”
什么人……裴让与李通明同时一震。
前者袍袖一拂,浩然正气瞬间凝成屏障,将李通明护在身后。
后者却一步迈出,反身站到老人身前。
瞬息之间,周遭十数道身影已围拢过来。
皆是玉门关军中高阶修士,个个虎背熊腰,气血冲霄,此刻凶神恶煞般盯着那声音来处。
一团清烟,于三丈外凭空凝聚。
徐徐化作人形。
来者是个年轻小生,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袭青衫,做读书人打扮。
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最后落在李通明身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李通明瞳孔猛然一缩。
这张脸……
“诸位不必惊慌。”他抬起手,示意众人退后,“这是……自己人。”
军士们面面相觑,却仍依言退开数步,只是目光依旧死死锁定那书生。
李通明望着那张脸,脑海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骤然浮现。
却又恍若昨日。
……阴曹地府。
黄泉路畔。
那高坐堂上阎王之侧,手执朱笔,站立翻阅生死簿的身影。
便是此人。
“判官……”李通明低声吐出二字,声音极轻,唯有身侧裴让隐约听闻。
老人眸光一凝,深深看了那书生一眼,却未开口。
同一瞬间,书生屈指一弹,无数画面打入李通明脑海之中。
虎泉郡,郡城菜市口。
那日,李通明于街市问斩百余世家蠹虫。
杀的皆是该死之人。
人头滚落,鲜血染红青石。
街边,有孩童拍手,随路边行艺的老乞一同唱起顺口溜:
“行刑台,饮渊寒,七岁豺狼刀下颤……”
“斩得好,斩得妙,阎罗殿前善恶报,善恶报!”
彼时,李通明全神贯注于威压世家,可未曾留意这顺口溜。
可此刻,画面重演,那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如刻。
饮渊。
那是他的佩剑之名。
知晓此名者,不过寥寥数人。
那街边行艺老乞,又如何能知?
画面再转……
依旧是虎泉郡那次,辖境之中。
李通明迎战邪祟“秽土刹”,被其随手一击贯穿心脉。
神魂离体,飘荡于肉身之上。
而后,晏宁赶到,以长生髓灌入他口中。
可长生髓虽号称不死药,能续命,能疗伤,却绝无可能将已离体的魂魄,重新拉回肉身。
那是地府之权,是轮回之秘。
是唯有阴神方可涉足的禁忌。
可李通明当时就是活了,魂魄被拉回肉身。
……
画面再转,诸多往日李通明从未关注到的异常,以上帝视角重新回溯。
最近的两次是在南境。
云岭州,州城夜市。
他与绉离并肩而行,于街边偶遇一猜谜摊。
摊主是个中年文士,出的谜题刁钻古怪,他随口答出,赢了一盏花灯和一卷前朝古书。
彼时只当寻常。
后续却从那古书得到启示。
画面再转。
来玉门关路上。
那道于山野间一闪而逝的黑影,将他引至五仙教据点。
那据点虽无人,却让李通明得以记起一直藏在暗中的五仙教。
彼时,朱祸前辈曾与那黑影短暂交手,而后告知他,对方手段深不可测,却并无敌意。
如今方知,这些皆是判官手笔。
……
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
李通明站在原地,望着那青衫书生,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几分憋屈。
他开口:“在下有一事请教。”
判官微微一怔,旋即作揖道:“李公子请讲。”
弯下腰的同时,一道波动从其体内扩散而出,转瞬覆盖城头这一方空间,周围的高阶兵修、裴让,皆仿若时间静止,被按下暂停。
唯李通明不受影响。
他语气平静:“当初在地府,阎君与前辈亲口所言,在下今生若能舍身取义,以好人之身自然死亡,死后便可借香火成神。”
“是也不是?”
判官点头:“确有此约。”
“那在下斗胆再问。”李通明笑容更甚,“在下这一路走来,死了几回?”
判官沉默。
“虎泉郡那一回,在下神魂离体,算不算死?”
“算。”判官轻声道。
“那在下为何没死成?”
判官再度沉默。
“铸剑郡那一回,在下被那能化形的金翅大鹏,在空中接力当球踢,算不算死?”
“算……吧。”
“那在下为何又没死成?”
判官欲言又止。
李通明深吸一口气,笑容愈发灿烂:“还有方才,在下刚准备舍身取义,前辈便现身了……当真够巧,你说是不是?”
判官沉默。
李通明收了笑容,长长叹了口气。
“前辈。”
“在下自问,自转世以来,从未懈怠。除邪祟,斩妖人,护黎民,守社稷,哪一件事在下不曾尽心竭力?”
“在下也知道,那阎王约定,是我前世功德换来,是莫大的机缘。”
“所以在下从不求死,只是若真到了该死之时,在下也绝不皱眉。”
“可前辈……”
李通明顿了顿,目光直勾勾看向判官:“在下每次该死之时,前辈都要在暗中伸手,将在下从鬼门关拉回。”
“这究竟是为何?”
“是阎君反悔了?还是在下的功德不够,不配成神?”
“又或者……从头到尾,咱们的约定,便是一场局?一场将在下当棋子随意摆布的局?”
场中一时寂静。
判官沉默良久。
然后,他深深作了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