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听来,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偏偏陈校尉就得拒绝……打工人就是苦于此。
李通明不禁忆往昔。
……
苏瑾见守静道长言罢,趁势上前半步,又对陈校尉福了一礼:“陈校尉,守静道长德高望重,所求亦合情理规矩。”
“既是破境所需,关乎道门传承与玉门安定,是否……可酌情考量?晚辈愿以百草堂声誉为道长作保。”
她话落,目光扫了一眼陆清禾,眼中神色复杂。
之前她应下师弟所请,固然有同门之谊,也未尝没有借此在师弟面前展露手段、巩固威信的心思。
可眼下这位更值得相帮的守静道长出现,她又如何再顾得上师弟?
当然,若能顺水推舟,一并解决,才是两全其美。
既全道长颜面,亦在师弟面前圆了承诺。
陆清禾不是傻子,如何瞧不出师姐心思。
不过本就有求于人家,只得认。
陈校尉闻言,面上却无半分松动,反而苦笑更浓。
他起身,对着守静道长郑重一揖:“道长言重了!您老德泽玉门,谁人不知?”
“若在平日,莫说一纸特许,便是道长要亲赴关外采药,关防司上下也定当竭力安排妥当,岂敢有半分怠慢?”
“可此番……”陈校尉话锋一转,“实非下官推诿。”
“实是上头言明,凡非特许名录内者,一律不得出关。”
“这道名录,确确实实由军中拟定、封存,每日核验比对。”
“关防司只有按册查验之权,绝无增添一人的能耐!”
这番话说完,陈校尉小心打量了眼老道长,见其神色平和,并无怒色,便继续解释:“道长或许有所不知,近日关外异动频频,树国瘴海方向瘴气翻腾异常。”
“就连距离关城近些的寂静岭、黑水泽等地。亦有不明迹象。”
“下官斗胆揣测,大将军之意,一为防奸细趁机混出刺探军情;二为免无关修士枉送性命,徒增混乱;”
“三则……或许军中已有大动作筹谋,必须维持绝对机密。”
守静道长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岳大将军深谋远虑,贫道钦佩。既如此,确是贫道强求叨扰了。”
说罢,老道缓缓起身,竟真就转身,欲飘然离去,不做为难。
“道长且慢!”苏瑾心中一急,这脱口而出的一声,比她思绪更快。
叫场中众人皆是一愣。
苏瑾亦自知失态,却已顾不得许多。
这位守静道长是何等人物?
玄真观首徒!
虽修为未至顶尖,可那只是和其身份相比较。
若能借此机会结下善缘,莫说对她自身,便是对百草堂、对苏家,皆大有裨益。
相较之下,师弟陆清禾那几位粗莽友人之事,不值一提。
轻重立判!
电光石火间,苏瑾心念急转,来不及细想,面上已绽开笑容道:“陈校尉,守静道长乃玉门德宿,破境又关乎道统传承,实非寻常私事可比。”
“军令虽严,然法理不外乎人情。校尉掌勘验之权,通融一二,成此善举,于关防司声誉,于玉门安定,皆是有益无害。”
她美目流转,瞥了一眼面色微僵的陆清禾,却已无暇顾及,声音又压低些许:“陈校尉,尊夫人之前染恙,危在旦夕,是家师亲自出手,渡入一缕生机,方得转危为安。”
“家师常言,医者活人,功德不居。然校尉乃重情重义之人,这份香火情谊,我百草堂上下,始终铭记于心。”
此言一出,堂内霎时一静。
陆清禾猛地抬眼看向师姐,眉间微皱。
石磊、阿柴、老吴更是屏住呼吸。
他们是粗人不假,不喜弯弯绕,可也能听出这话里挟恩之意,觉得不妥。
就连苏瑾,话出口的瞬间,心中便也觉不对。
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场合不符,是当着众人之面。
更何况,挟恩图报,是医家大忌!有触犯门规之嫌。
与之相比,那些官场忌讳反倒无关紧要。
苏瑾本意是想点明双方之间这层亲近关系,让对方念及旧情,看看能否出一出力。
却忘了,恩情一旦摆上台面,便易成负担,甚至招惹反感。
果然,陈校尉面上先是一僵,不过碍于有德高望重的老道在场,并未直接发作。
加之,他能在这等油水丰厚位置上坐稳,又岂会是易与之辈?
不过,几乎所有人,最厌恶的便是被人当众以旧情拿捏。
陈校尉城府颇深,眼中那抹不悦,转顺便被掩盖,语气依旧客气:“苏仙子言重了,言重了。”
“尊师妙手回春,救贱内于垂危,此恩下官铭记,没齿难忘。”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有些冷硬:“然公是公,私是私。”
“此事关乎边关安危,重于私谊,下官纵有肝胆,亦不敢以私废公。”
他目光看向苏瑾,又扫过陆清禾等人:“再者尊师施救,我陈家亦倾尽家资,奉上足额诊金与谢礼。”
“百草堂悬壶济世,明码实价的规矩,下官亦是知晓的。”
“救命之恩固重,然银货两讫,亦是常理。以此事劳烦,仙子于心何安?”
到最后一句,已隐隐有问罪之意。
苏瑾心中窘迫与懊恼交织。
她张了张嘴,还想找补,却见陈校尉已顺手拿起案几上一份文书,做批阅状,目光不再与她相接。
守静道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淡然一笑,拂尘轻摆:“陈校尉秉公行事,令人敬重。”
“苏仙子好意,贫道亦心领。此番终究是贫道缘法未至。”
言罢,老道不再停留,对陈校尉微一颔首,便向门外走去。
经过苏瑾身旁时,老道脚步略顿,传音入密:“苏家女娃,医者仁心,亦需澄澈。执着过甚,易入歧途,好自为之。”
虽是传音,其余人听之不见,却让苏瑾心头一凛,脸上红白交错,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校尉余光见老道走远,顺势起身,对陆清禾、李通明等人拱手:“诸位,军令森严,下官实难通融。”
“若无他事,便请回吧。衙署公务繁忙,恕不远送。”
这话就差明着说:快给我拱!
陆清禾暗叹一声,知道事已不可为,对陈校尉抱拳一礼:“多有叨扰,告辞。”
转身时,他又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师姐,低声道:“师姐,走吧。”
苏瑾咬了咬唇,终是压下心头不甘,对陈校尉勉强一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