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泣血河。
百里外,一座无名孤峰之巅。
李通明五人藏身于嶙峋怪石之后,远眺东南。
此刻虽值白昼,天光却透不过那片笼罩天地的灰绿雾障。
视线尽头,大地如同被一道狰狞伤口撕裂。
这便是泣血河。
并非真由鲜血汇聚,而是数万年来经历大小战场洗礼,戾气浸染地脉,经年累月渗出地表,化作黏稠浊流,猩红如血。
河水无声奔涌,蒸腾起暗红血雾,与南疆的灰绿瘴海交融,在半空形成一片红绿交合的天幕。
而此刻,在那血河最湍急的弯道处,正发生着令人战栗的异变。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庞大漩涡,正于河面缓缓成形,且还在逐渐扩大!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
边缘血浪被无形之力扯碎,环绕旋转,发出呜咽之声。
漩涡上空,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折叠,形成一道道透明涟漪。
每道涟漪荡开,都引动方圆数十里地气暴动,山石滚落。
更骇人的是,那漩涡深处,隐约有庞然巨物的轮廓一闪而逝,似虬结根须,又如巍峨城楼的一角。
古老、苍茫,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便是……上古大阵显现之相。”守静道长声音少有的微微震动,“贫道曾观宗门秘典所载,上古遗迹现世前,地脉必先有异。”
“然如此规模的漩涡,如此精纯的乙木青气渗出,实乃平生仅见!”
陆清禾也感叹道:“看漩涡凝聚的速度,至多三五日,入口便会彻底稳固。只是……”
他目光扫向漩涡四周,喉结滚动。
泣血河两岸,此刻已堪称重兵把守。
距漩涡最近的河滩上,三株高度超过百丈的“祖木卫”如擎天巨柱般矗立。
它们躯干布满狰狞木瘤,枝杈化作千百条粗壮触手,深扎大地。
稍远处,七八头和岩尊同族,形象各异的巨兽,半身陷在土中,如同移动山岳,每次呼吸都引动地脉轰鸣。
天空,数十只翼展超过十丈的“鬼面鸢”盘旋。
它们形似由枯枝糅合而成,双目燃烧着幽绿魂火,振翅时发出尖利嘶啸。
地面与低空,更有数以千计的木妖、雾奴、蕨兽、瘴魁等树国与瘴海部众,如潮水般涌动巡逻。
它们彼此气机隐隐相连,结成某种粗浅战阵,将漩涡围得水泄不通。
在这般阵势下,即便是一支军中万人精锐铁骑,想要强攻突破,也需付出惨烈代价。
更遑论他们区区五人。
“这已不是寻常看守。”牧云生剑眉紧锁,“简直是在备战。它们是在防备着什么,同时等待入口彻底开启。”
绉离悄然卜算,片刻后轻声道:“卦象,吉凶交织。漩涡之内空间紊乱,一旦踏入,传送落点恐难预料,甚至有被抛入域外乱流的风险。”
陆清禾苦笑:“如此看来,即便能够侥幸传入遗迹,又如何出来?届时出口被这般重兵围死,便是瓮中捉鳖。”
守静道长沉默良久,缓缓道:“为今之计,或只有等,因这漩涡,感知被屏蔽,那些树国生灵才无法发现我等。”
“而等入口稳定,树国瘴海又必会遣精锐先入探查。届时我等便可趁其调动,寻机潜入。”
“等?”李通明忽道。
众人目光汇聚过来。
他远眺漩涡,缓缓道:“等,固然稳妥。可眼下想来,树国抓人抽魂,所图为何?”
“若所料不差,它们对遗迹内的那件东西,了解恐怕比我们更多,准备也更充分。”
“等它们先入,便失了先机。届时遗迹内机关阵法、资源秘藏,恐怕会被它们抢占大半。”
“我们再去,恐怕连汤都喝不上。”
这话点中了要害。
陆清禾与守静道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李通明继续道:“况且,此地异象规模如此之大,时日一长,难保不会引来更多妖物觊觎。”
“届时局面更乱,浑水摸鱼虽有机会,但变数也更大。”
“那依李兄之意……”陆清禾试探问道。
李通明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的意思是,想法子抢在树国之前,先入遗迹!”
“抢先?”守静道长捻须的手一顿,“可这重重守卫……”
“守卫虽多,却非铁板一块。”李通明指向远处,“诸位细看,那些最强大的岩尊、祖木卫,气机虽盛,行动却略显迟滞,显然是以蛮力镇压地脉、稳固漩涡为主,并非巡防之卒。”
“真正的兵力,集中在低空与地面。且树国与瘴海部众习性不同,阵型结合处必有疏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更关键的是,我怀疑这漩涡入口,并非唯一进入遗迹的路径。”
众人闻言一怔。
李通明解释道:“上古大阵,尤其墨家先贤所布之阵,最重生机。”
“所谓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再严密的阵法,也会留下一线生门,供有缘者或传承者入内。”
“这漩涡声势浩大,更像是阵法被外力激发,比如树国瘴海的某种手段,显现出不一定便是正生门正门。”
“正门或许更为隐秘,且可能无需等待。”
陆清禾眼中一亮:“李兄是说,我们或许能找到另一条路,提前潜入?”
“只是推测。”李通明语气谨慎,“但值得一试。即便找不到生门,摸清守卫布防规律,伺机突入,也比干等要强。”
守静道长沉吟道:“李小友言之有理。只是探查另一条路,风险亦是不小。需得有人能辨识气机,勘测地脉……”
“此事,恐怕需劳烦道长与陆兄。”李通明看向二人,“道长望气之术可辨阴阳气脉流转,陆兄久居关外,对地势草木敏锐。你二人联手,或能发现蛛丝马迹。”
他又看向牧云生与绉离:“我与牧兄、离女侠负责外围策应,清除可能遭遇的暗哨,并制造假象,吸引部分守卫注意,为二位探查创造机会。”
分工明确,思路清晰。
陆清禾与守静道长略作思量,便知这是眼下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既如此,贫道便与陆小友走这一趟。”守静道长肃然道。
陆清禾也重重点头:“必尽全力。”
李通明微微颔首,目光再度投向远处那吞天噬地的漩涡。
计划,开始了……他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