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成九十度。
“李公子息怒。”
他直起身,面上带着苦笑:“此事……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绝非公子所想那般不堪。”
“阎君那人,虽人品……咳,虽行事偶尔有些不着调,却也绝不是言而无信、诓骗他人之辈。”
李通明挑了挑眉:“哦?那前辈倒是说说,阎君究竟是如何个不着调法?”
判官轻咳一声,正色道:“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公子只需知道,阎君从未反悔,公子的功德也足够成神。”
“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阎君曾言,公子若真死了,固然可成神。”
“但那神,不过是最寻常的香火神,入了神籍,再想寸进,需花费悠久岁月苦修。”
“唯有公子活得更久,走得更远,待某一日功德圆满时,再死,那成的……便是上等神位。”
李通明眉头微蹙:“上等神位?”
判官点了点头,却未再解释,只道:“天机不可泄露过多。公子只需知道,阎君与在下,从未有加害公子之心。”
“所做种种,不过是为推一把,护一程。”
“至于公子说的那些临死被救……”
判官面上浮现一丝尴尬,轻声道:“有些是恰逢其会,有些是不得不出手,也有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是阎君特意交代,公子可以死,但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得太随便。”
李通明气笑了:“合着是在下之前几次,都死得太随便?”
判官讪讪一笑,未曾接话。
李通明望着他,又叹了口气。
“罢了。”
他摆摆手:“在下这条命,本就是阎君给的。既然前辈有更深远的谋划,在下也无话可说。”
“只是眼下……”
李通明转过身,看向玉门关外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需要晚辈成神,方可破眼前之局。”
他顿了顿,又回过神,目光幽幽望向判官:“可判官前辈,却不让晚辈死……”
话未说完,不过这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判官闻言一笑,拱手一揖,姿态极恭敬:“公子果然慧心独具,一眼便看穿了小生来意。”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李通明,穿过重重虚空,直抵天穹深处战场。
“小生今日现身,便是为帮公子的忙。”
“说来惭愧,小生这些年,推着公子走了这许多路,护着公子过了这许多劫,却始终未能给公子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眼下这所谓树神、瘴母,便算是小生……对公子的报答和补偿罢。”
李通明眉梢微挑:“哦?前辈此言何意?”
判官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
他负手而立:“简单来讲,此方世界,诞生岁月不久,乃诸天万界中一处小世界。”
“原本,此界正常发展,阴阳平衡,人妖共存,轮回有序。”
“虽无大神通者,却也自成一派天地。”
“可之后,却出现了一位惊才绝艳之人。”
“那人天资之卓绝,悟性之超然,放眼诸天万界,亦属罕见。”
“他自创诸多修行路径,开辟前人未至之境,硬生生将自己推上了此界所能承载的极限。”
“九境之上,尚有十境。”
“而他,便是此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踏入十境的存在。”
李通明眸光一凝。
十境。
此方世界,自古相传,九境已是极致。
兵祖、儒圣、道尊、佛主,历代圣贤,皆止步于此。
可眼前判官却说……
“他想继续超脱。”判官的声音继续:“超脱此界,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此界太年轻,太狭小,容不下他的野心。”
“可此界成形不久,颤栗而言,尚不足以诞生超脱者。若要强行超脱,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吞噬天道。”
李通明瞳孔微缩。
天道,是一方世界的根基,是万物运转的法则,是阴阳有序、轮回不灭的根本。
吞噬天道……
“天道有感,便遁入光阴河中藏了起来。连带着光阴河,也一同隐去,再无人能找到。”
“那位存在,如今便常年游荡于光阴河中,苦苦寻觅天道的踪迹。”
判官收回目光,看向李通明:“天道遁走后,此界便乱了。”
“而其中最要紧的一环,是轮回。”
“生灵死后,本该往生。可轮回失了天道支撑,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渐渐破碎。”
“破碎之后,魂魄无处可去,只能逗留人间,化为邪祟,祸乱苍生。”
李通明想起这些年来,斩杀过的那些邪祟。
原来,那些东西的根,是这样来的。
“那后来呢?”他问。
判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后来,阎君便将小生派来了。”
“小生此来,一为修复轮回,将此界引入正轨。二为……”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看向李通明:“二为,等公子。”
李通明眉头微蹙:“等我?”
“正是。”
判官点头:“公子前世,有大功德在身。”
“阎王亲自批阅生死簿时,便已算出,公子转世之后,当为此界变数。”
“此界轮回破碎,天道遁走,看似无解。可若有一人,能以功德成神,不受此界之道束缚,便可与那位十境存在比肩,甚至……压过他。”
“而那人,便是公子。”
李通明听完,面露恍然。
“所以,前辈方才说的那些,什么推一把、护一程,什么不让晚辈死得太早、太随便……”
“合着,还不是拿晚辈当棋子使!”
判官闻言,面上浮现一丝尴尬。
他轻咳一声,讪讪道:“这个……公子言重了。小生绝无将公子视为棋子之意。”
李通明点点头:“都是阎君的意思,前辈只是个打工人……”
“呵呵呵……”判官尴尬一笑,“公子体谅,公子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本心使然。”
”小生不过是……”他斟酌着措辞。
李通明忽叹了口气。
“罢了。”
他摆摆手,懒得再追究。
“前辈方才说,这树神、瘴母,是对晚辈的报答和补偿。此话又是何意?”
判官闻言,精神一振:“公子可知,这树神,是如何诞生的?”
李通明摇头。
判官解释道:“轮回破碎之后,生灵死后,魂魄无处可去,便只能逗留人间。”
“可南疆之地,与别处不同。此地地瘴浓郁,草木之气充盈。”
“那些无处可去的魂魄,被地瘴浸染,被草木之气滋养,便渐渐生出异变。”
“它们不再是人死之后的怨魂,而是成了另一种存在。”
“与草木共生,与地脉同存。不死不灭,万劫不磨。”
“树神,便是其中最强大的那一尊。而瘴母,亦然。”
李通明恍然:“所以,它们因轮回破碎而生?”
“正是。”
“那若轮回修复……”
判官微微一笑,接过话头:“若轮回修复,此界生灵死后,便有了归处。”
“那些徘徊人间的魂魄,会去往该去的地方。”
“而树神、瘴母这等,因轮回破碎而生的存在,便会失去根基。”
“届时,它们虽仍强大,却不再是……杀不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