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急了,会长。”
他轻声说道。
得到的并非是预期当中的反应,仿佛内心的所有图谋都被看穿,温素瑜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扯动嘴角。
“急,急什么?”
虽然说出来的是疑问句,但温素瑜非常清楚。
她当然很急了。
一直精心呵护的果实,想要等到成熟之后再摘采,可还没有等到完全成熟,栅栏外就来了许许多多觊觎这颗果实的人,这让她怎么能不急?
可是,为什么会是果实自己说出来这句话呢?
她的脑海中,现在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慌不定。
最高明的谎话,应当全部都是真话,温素瑜自问做到了。
只需要一点点示弱和一点点引导,她相信没有人能够看出破绽。
可是,为什么?
“会长,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带着浅笑,沈延的语调十分平和,就像两人平时聊天的那样。
没有等女孩给出反应,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书生与狐狸】。”
“从前呢,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在一条山间小路上,他碰见了一场倾盆大雨,于是为了躲避,他只好逃入了山中的一间破败小庙当中。”
不得不说,沈延开始讲故事之后还真是有腔有调,有种说书的感觉在了。
然而,温素瑜却压根没有感知到这些,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
“这个小庙虽然又脏又乱,但还算能遮风挡雨,里面还有干燥的木材,足够读过书的书生生出一堆火来,外面风雨呼啸,里面温暖光明,倒也算不错。”
这个时候,温素瑜已经逐渐整理好了心情,带着轻笑捧哏道:
“然后呢?”
沈延看了她一眼。
“然后,令书生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的夜晚,还会有一位不速之客到来。”
他娓娓道来,引人入胜,温素瑜也不禁沉浸了进去。
“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来的竟然会是一位姑娘,这位姑娘长得可真是温婉可人,一时间书生眼睛都看直了。”
“姑娘声音细柔,说自己家里遇了洪灾,自己与家人不慎走失,才找到了此地,解释了几句,很快就让书生放下了警惕心。”
“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够在这样的夜晚在一介小庙当中相遇,也算是缘分。”
“那一夜在篝火旁边,书生与姑娘从市井讲到朝廷,从书文讲到乐理,彼此之间仿佛什么都能对上话,真是聊得好不投机。”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雨也停了。”
“就像前夜他们的交谈一样,无需刻意要求或是解释,两个落单的人默契地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听着听着,脑海中的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温素瑜那对柳眉,慢慢地蹙到了一起。
沈延仍在滔滔不绝,仿佛这就是一件家喻户晓的古代故事。
“姑娘陪着书生走过了许多的路,说过了许多的话,书生曾在心底发过誓,某一日考中进士出人头地之后,一定要将姑娘明媒正娶回家。”
“又是某夜的畅谈之后,书生看着姑娘近在咫尺的秀靥,想起一段时间来相伴的时光,一时意乱情迷,吻了上去。”
“您猜怎么着?”
说到行头上,沈延仿佛真的代入了说书人的角色一般,还特地卖了个关子。
温素瑜笑了笑,配合地说道:
“怎么了?”
“他看见姑娘的身后,竟凭空长出了一条蓬松的尾巴!”
“见再也无法隐瞒,无奈之下,姑娘只好吐露了真相。”
“原来她是山间的狐狸化形而成,偷听过许多的过路人讲那来自远方的见闻,这一次遇见书生,她再也无法压抑想要外出看看的心情,于是才化成人间女子和书生相遇。”
说到这里,沈延摊了摊手。
“到底是事出有因,况且也没有害他的心思,书生并没有怪罪姑娘,因为姑娘仍是那个能够陪他谈天说地的姑娘。”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依旧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书生读书她便斟茶,书生饿了她便做饭,书生想要清洗一番她便准备好热水.......”
“直到那一天。”
“书生满怀期待地回到落脚地,因为前一天姑娘说要做一顿美味的炖鸡,书生可真想尝尝那是怎样的珍馐美味。”
“推开大门之后,他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再走过一道侧门之后,他才见到了那位朝思暮想的人。”
“勉强还可以称为姑娘的身躯,正以锋利的爪子刺穿了母鸡的身体,它转过身来,那身长裙之下包着的是长满狐毛的人身,它正叼着一节鸡脖子,从嘴角边流下潺潺的血迹。”
一切戛然而止般,沈延“啪”的一声拍了拍手,笑得温和。
“好了,故事讲完了,会长,如果你是那位书生,你会怎么做呢?”
此刻温素瑜的表情,已经维持得十分勉强。
她的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
有关于异世界的事情,沈延绝不可能知道。
所以,是最近以来自己越发心急的举动,吓到了他吗?
已经来不及懊悔了。
温素瑜却答非所问:
“是因为......学生会选举的时候吗?”
“是我给你太多压力了吗?”
她的表情当中,流露出了明显的自责。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向你道歉......”
“不要道歉啊,会长。”
说着,沈延稍显拘谨地,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也算是吧,我只是突然觉得......”
“会长你好像,和我过往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话,是这么个话。
但范围可以再往外延伸一些。
无论是原定的未来,还是他需要假装正常的异世界当中,沈延所看到的,都为“温素瑜”这个形象的割裂添上了新的一笔,增添了一分新的混沌。
温素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从不同的角度,或许有着无数的答案。
在高三之前,沈延心中只有一种答案。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可以装傻,把最表面的当作自己的回答,这样就不会有矛盾,也不用再挣扎。
如果只是朋友,如果不曾意识到温素瑜特殊而又沉重的感情,他当然可以这么做。
可是现在,已然不行了。
他还未看清对方的全部,又怎能交出自己的全部。
真心理应交换真心。
少年的态度坦诚而又平和,却是这样的表现,才让温素瑜喉头发窒。
她艰难地说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书生会接受狐狸,两个人接着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也许吧。”沈延轻轻地应着。“也许狐狸还会用平日里姑娘那温柔的声音说出一句‘欢迎回来’的问候。”
“但是怀疑之心已经种下,这颗种子会生长出怎样的作物,谁都不会知道。”
听着,温素瑜死死地捏住拳头,转瞬又立刻松开。
“沈延。”
她像想要祈求一个答案一般,抬眸望向少年。
“你,曾经有没有像书生一样,想过娶那位姑娘回家。”
眼光闪动,沈延望着远方,嘴角轻抬。
“我......不是那位书生。”
“同样的,会长你当然也不是狐狸所化形而成的漂亮姑娘。”
他忽然转了过来,男孩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与她离得极近,眸中隐隐约约映出少女的轮廓。
“会长,该看烟花了。”
远处,几十枚烟火同时嗖然升空,在夜色里齐整整地炸开,万千彩华迸射开来,各色光线在夜空中拖出细长的尾迹,变成千万条流动的丝线交织缠绕,将黑暗的天幕织成一面转瞬即逝而又千变万化的花朵锦缎。
海面也随之亮起,流光被波浪揉碎,随着浪涌一起一伏,一景在海中变为千景万景,天在燃烧海也在燃烧,整个夜晚仿佛都要被这样的七彩光芒所彻底照亮。
温素瑜幽暗的眼眸也在这一瞬间被点亮,流光溢彩奔过她的瞳中。
她终于完成了她的夙愿,和她心心念念的男孩,一起看了海上最为盛大浪漫的烟花。
然而就在这时,身边忽然一空。
“好了。”
“既然烟花已经看到了,约定也算履行了,我该走了,会长,抱歉。”
沈延已然站了起来,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笑得无比自信。
“我还欠着另外一个姑娘,一场最最灿烂的烟花呢。”
温素瑜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沈延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低下头,与她对视着。
视野余光里的数字,忽然变动了一下。
【71%】
呼吸错乱的一瞬间,他所看到的景物骤然有所变化。
也在这一刹那,从脚边凭空出现的金色法阵当中,也延伸出了许多锁链,硬生生制住了他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