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的这个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西装,相貌略有些憨厚朴实。
他是这家昊铂酒店的总经理孙宏均。
孙宏均又一次向着停车场的监控画面看去,没有看到新的车进来,于是也就暂时挪开目光,随便看向其他的监控画面。
其中一块监控画面上,显示的是酒店大堂里的一片休息区。
几个男人,正或站或坐在这里。
虽然这几个男人都已经三四十岁了,青春不在,长得也都是普普通通,但是衣着打扮都挺光鲜亮丽的。
而人群的中心,就是一个坐在那里的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名叫牛海生,是海科机械的老总,也是在昊铂酒店的这场行业会议的主办方,一力承包了所有费用。
之前刚进酒店的那两位圆脸中年男人,和方脸中年男人,此刻也在人群中。
方脸男,满面笑意,正跟牛海生说着话:“……都说经济危机,我们也确实都感受到了,恨不得勒紧裤腰带过活儿了,不过牛总还是活得蛮滋润的嘛,让人羡慕。”
牛海生连连摆手,摆出一副谦虚的姿态:“滋润谈不上,算是活得下去吧。经济危机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大家现在都不容易,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开这个会了。俗话说得好,一根筷子容易断,一把筷子折不弯。在这种特殊时期,大家还是要抱团取暖,才能共渡难关。”
昊铂酒店的这一次行业会议,就是这位牛海生牛总举办的。
所有费用,也都是牛总一力承担,所有受到邀请的与会人员,都不需要付一分钱。
“牛总谦虚了……”
几人又聊几句后,话题到了酒店正门口的那两列迎宾人员身上。
旁边一个脸上有不少痘印的老总说道:“我以前也在这家酒店搞过活动,那个时候我也想过,弄点迎宾人员在门口站着,撑撑场面。花钱无所谓,最主要有面子。不过那个时候,这家酒店怎么都不答应,说不提供这种服务,牛总你是怎么办到的?”
牛海生听到这,终于是在谦虚中,露出了一丝得意来,“我跟这家店的孙经理,还是有点交情在的。这个面子他不给别人,我来了,他还是要给我这个面子的。”
其实牛海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到的。
一开始,他找那位孙宏均经理,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那位孙宏均经理怎么都不答应,只说他们酒店不提供这样的服务。
但是仅仅只是过了两天之后,那位孙宏均经理突然打电话给了牛海生,又说可以了。
反正就挺莫名其妙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事情成了就行。
“还是牛总面子大啊。”方脸男赞了起来。
圆脸男也跟着赞了两句,那位有痘印的老总,则是比较敷衍。
牛海生受着这两位的捧,又看了一眼那位有痘印的老总,心里冷笑了一下。
不远处,有两个中年男人正看着这边。
其中,左边那个,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穿一身西装也不像商务人士,反而有点像老学究。
老学究看着牛海生他们那边,就是一乐:“老牛又开始吹牛逼了。”
右边那个,是个瘦高个,闻言也是一笑,“也不光是吹牛逼,确实是有点本事的。在这种经济环境下,还能自掏腰包搞这么一场会议,活得还是挺滋润的,比很多人强多了。”
“这倒也是。”
老学究点了下头,赞同了一声,随后想到什么,又是一乐:“老陈,你看这像不像一场武林大会?我看啊,老牛就是想当这个武林盟主。”
瘦高个倒是无所谓:“他要是能带着大家活下去,就让他当这个武林盟主又怎么样?就怕他没这个本事。”
老学究若有所思,“我看老牛是真有点本事的。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活得挺滋润,这就是本事一。还能在这里安排出这么一个迎宾阵容,这就是本事二。我看啊,老牛还有不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这里所发生的,正在监控室里的孙宏均看在眼里。
但孙宏均听不到这些人在讲什么,而且孙宏均对这些人谈话的内容也不感兴趣。
孙宏均只是再一次看向了停车场的监控画面。
有车子进入停车场了。
孙宏均看着这辆小巴车,看着一行人从上面下来。
其中一个男生的模样,让孙宏均精神一振,又再仔细一看,确定就是他了。
就是这个叫沈亢的男大学生了。
孙宏均默默地想着。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沈亢的名字,还要数到十几天前了。
十几天前,昊铂酒店忽然有了一个业务的转移,原本花湾区那边负责的一个场地赞助,转移到了天长区的这家店来。
这让孙宏均很疑惑。
这个场地赞助的事,他是知道的,原本就是定好了两场都是花湾区那边负责的,怎么就突然要转移到天长区来呢?
最令人疑惑的是,这个命令,还是从千林省总部那边下达的。
千林省总部,从来都是下达一些战略性、总览性的方针。插手这样具体的事物,还是非常罕见的。
孙宏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的蹊跷,于是就找到了花湾店的总经理戴望炎,约出来喝了顿酒,打探了一番。
他跟戴望炎的关系还是挺好的,便从戴望炎的嘴里知道了“沈亢”这个名字,以及那几天具体的事。
再综合一分析,孙宏均也基本猜出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很显然,就是孟少平把事情办撇了,惹得上面、甚至很可能直接就是周曼不满,所以才把场地转移到了天长区来。而能够导致事情这样发展,显然戴望炎猜得没错,那个沈亢,真的身份不简单。
知道这些后,孙宏均又是惊喜又是迟疑。
惊喜是,孙宏均没什么背景,在集团内也没什么靠山,做到现在这个位置,自我感觉也差不多到头了,挺不甘的。而现在,有这么一个“疑似太子”要来自己的酒店住,说不定就是个机缘,能让自己从此在集团内找到“依靠”,事业再有进展!
迟疑则是,有花湾区的前车之鉴,自己要是处理得不好的话,搞不好机缘就变劫难。
所以孙宏均这段时间,完全就是把这件事当成眼下最重要的事来处理了,反复复盘“花湾店事件”,反复揣摩,也逐渐有了一个接待策略。
“应该是对的……”
孙宏均正想着,监控室的门开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叔叔,餐饮部那里……”
年轻人话还没说完,孙宏均就打断了他:“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这年轻人名叫孙煜,正是孙宏均大哥的儿子,本科学的酒店管理专业,一毕业就进入了昊铂酒店天长区店,如今已经是昊铂酒店天长区店的餐饮部副经理了。
听到孙宏均的话,孙煜话语一滞,立马改口:“孙总,餐饮部那里已经检查过了。”
然后如数家珍起来。
“正常提供给参赛队伍的,是普通东北大米,但是给他们团队提供的,是五常鸭稻米,蒸煮的时候也会混入十分之一的普通米,确保外观与普通米饭基本一致,只在香气、口感上有区别。”
“菜品方面,提供的菌菇汤里面,别人的就是普通菌菇汤,他们团队的是野生松茸薄片。厨房那边处理一下,可以做到视觉上和普通杏鲍菇没有太大差别,但香气更浓郁、香味层次更丰富……”
“甜品方面,提供给其他团队的是普通酸奶,给他们团队提供的是燕窝炖奶,用相同的杯子来盛,表面会撒一些杏仁片掩盖燕窝纹理……”
孙煜报完一堆之后,最后说道:“可以保证,给他们团队提供的餐品,表面上上看起来和其他人一致,但是在实质上截然不同。相关餐具也有特殊记号,厨房独立分装,避免混淆。”
孙宏均听完,满意地一点头,“很好。”
然后看了一眼侄子,说道:“你也不要嫌麻烦,心里也不要觉得不以为然,觉得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根据我的分析,这一位是比较低调的,不喜欢大张旗鼓,但我们也不能真的就什么都不做。针对这种类型的,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就是一个很好的接待方法,既不会让对方反感,又能让对方感受到我们的尊重。这一点,你要记住了,以后用得上。”
教完侄子,孙宏均又看向了监控屏幕,指着上面的一个人对孙煜说:“看,人来了。”
孙宏均兴致勃勃地看着监控屏幕上的人,对方只是简单地在走路,他却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体育比赛一般。
孙煜也向着监控屏幕上看过去,看了两眼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孙总,就算他是上面的大人物,但是这也太……”
后面的词有点不好听,他也就吞了下去,没说出来。
孙宏均却是能猜出来他想说什么,莞尔一笑,“你想说‘谄媚’是吧?”
随后转过头来,看向孙煜,“那照你的想法,我们该怎么做呢?”
孙煜想了下,还真就说了起来:“孙总,我觉得还是能力最重要。就算是上面有大人物来了,只要我们认真做好自己的事,展现出我们的能力和专业素养就行了,没必要这样子拍马屁。”
他还是把那个词说了出来。
孙宏均总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当个‘能臣’就行,我们现在像是‘佞臣’了?”
孙煜点头。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主要还是,孙煜从来没有见过叔叔这副模样:以往孙宏均给孙煜的印象,是很有威严的,工作中也都是恩威并重、做事公正严明,俨然是孙煜的偶像。
结果这阵子,孙煜却是看到了孙宏均谄媚的一面。为了研究怎么讨好对方,正事都不怎么干了,每天就是搁那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