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喝点水吧。”
伊然看到蓝琪的步履有些虚浮，便从黑环中取出几瓶矿泉水，分发给众人补充水分。
刚分完矿泉水，湖畔方向，打铁声忽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哭嚎声。
他转身望去。
窝棚区前方的湖畔，此刻飘起了几具浮尸。
一群衣衫褴褛的铁奴，此刻蹚水进入湖中，正用耙子将那些浮尸往岸上捞。
几名妇人跪在岸边，一边哭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听起来伤心欲绝。
片刻之后，铁奴们顺利将尸体捞上了岸。
那些尸体全身赤裸，皮肉被水泡得肿胀发白，远远看去，就像一具具被水浸透的惨白气囊。
“水鬼……水鬼又杀人了!”
铁奴们窃窃私语之间，一种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
湖畔最大的窝棚旁。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窝棚间闪烁，像一只只死气沉沉的眼睛。
说是铁匠铺，其实就是一个三面透风的茅棚，中央立着一座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铁砧，旁边堆满了废铁和半成品的农具。
一个老者正站在铁砧前，遥望着捞出浮尸的湖畔，脸上的神情格外复杂。
“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铁锤，准备继续打铁时，突然听到棚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老铁奴心中一惊，当即放下铁锤，循声望去。
脸上熟练挂起了卑微的谄笑。
只见夜色中走来一名年轻人，衣着与巫寨格格不入，身姿气度却分外惹眼。
老铁奴迅速收起谄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小心翼翼问道：
“请问，你是什么人？”
伊然停下步伐，摊开双手，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
“老人家别怕，我是卖水果的贩子，傍晚进寨做生意，结果闲逛时迷了路……方才听见这边有哭声，就稀里糊涂摸过来了。”
老铁奴皱巴巴的眼皮往上一抬：
“卖水果的？你是从……外面来的？”
伊然点了点头。
老铁奴面色一变，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嗓音说道：
“那你快走吧！别在这里待着！”
“怎么了？”伊然挑了挑眉梢。
老铁奴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这里闹水鬼！昨晚已经被淹死三个了。”
“不可能！”伊然果断摇头：“长老们跟我说过，这里没有鬼！”
“那是他们没有亲眼见到过！”
老铁奴瞥了一眼湖面，露出惊恐之色：
“我亲眼见到的……青面獠牙，平时就潜在水底下，一旦有人靠近湖边，就会把人拉下去！”
虽然他表情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语气却没有多少恐惧。
不止老铁奴，连外面那些哭嚎的妇人也有些不对劲……悲伤是真切的，但里头几乎听不出恐惧。
他们彼此之间，正在心照不宣地撒谎！
“……”
伊然不动声色点点头。
而在这时候，老铁奴似乎是口渴了，拿起一旁的陶制水罐，打开了盖子。
从造型来看，那分明是只水罐。
然而，当老铁奴打开罐盖之后，罐内的水面竟无声无息地向上凸起……最后竟超过了罐口，越隆越高，甚至颤巍巍地溢出了罐口。
高高隆起的透明水面里，诡异倒映着一具女子浮尸。
白衣宽袖……分明穿着一件丧服。
在昏黄的烛光下，女尸浸在水中旋转扭动着，宽袖一圈圈向外漾开，好似正在翩翩起舞。
而老铁奴明显对此一无所知，捧起水罐，就把嘴巴贴了上去，咕噜咕噜吞咽着罐中的尸水。
水中的女尸仍在旋转舞动，并发出飘忽的轻笑声。
“嘻嘻……嘻嘻嘻！”
黑黝黝的湖畔边，笑声空灵阴冷，每一声都有余音，萦绕在阴暗窝棚内，经久不散。
笑着笑着，那声音变得重叠起伏。
伊然听得分明，一道笑声从老铁奴手中的罐子里传出，另一道则从背后的湖畔传来。
“……”
他瞬间侧过身，目光朝着湖畔望去。
潭中水光泠泠，反照着四下枯寂衰败的景色，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掠过水面带起的细细涟漪。
但是那些涟漪很快扩散开来。
变得越来越大。
一具女尸从湖底缓缓浮起。
她面朝上横在水中，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衣衫被水浸透，贴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那肚子滚圆得不成比例，像一颗即将胀破的气球，把单薄的布料撑得近乎透明。
是个孕妇！？
伊然察觉到这一点时，更多女尸从湖水中浮现而出。
翻动的水波之中，白色身影仿佛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托举着，一层叠一层地从湖面上浮现出来。
好似湖底有一张大嘴在不断向外吐着尸体。
同样的姿态，同样的孕肚，惨白得像被水泡烂的纸浆。
墨绿色湖面上，越靠近湖心的位置，女尸越是密集，到后来几乎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挤不下的就叠在同伴身上。
远远望去，整片湖面像是铺了一张巨大的尸毯。
几乎所有的女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腹部高高隆起。
而此刻的湖心位置，那里有一具女尸，姿态与周围截然不同。
她不是横着漂在水面上的。
她是竖着的。
直挺挺地立在水中，像一根被插进湖底的白色木桩。
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如果不是那片皮肤白得像纸一样，全无生气，伊然几乎要以为那是一个活人站在水里。
就在他凝视那具竖立女尸的瞬间，女尸蓦地睁开了眼睛，嘴巴咧开一个黑糊糊的洞，像一颗黑色的球体生生嵌在脸上。
“怎么了？”
老铁奴此刻已经放下了水罐，擦了擦嘴角，疑惑的望向对方。
放在一旁的陶罐里，一颗湿漉漉的女尸头颅恰好堵住了罐口。
那头颅分明比罐口大出一圈，却像从罐内生长出来一般，惨白的面皮紧绷在陶沿上，将罐口封得严严实实。
“果然有水鬼。”伊然重重点头。
“我就说嘛！”老铁奴咧嘴一笑，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