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身后不知何时飘着一件血淋淋的厂襟马褂,正缓缓蠕动。
衣襟大开,像一张竖起的血色口器,那一排密密麻麻的蜈蚣盘扣便成了口器中森然的牙齿。
衣襟内侧,血淋淋的皮囊残肉仍黏在上面,隐约蠕动。
“吴三!”
“吴三!”
“吴三!”
而在街道上,一个早起倒夜香的更夫,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他小名,下意识地一回头。
身后那件漂浮的血色马褂骤然张开,如同一只竖起的巨口,猛地将他裹了进去。
马褂剧烈蠕动了几下,里面传出布料勒紧的闷响,骨骼被挤压的咯咯声,以及吴三挣扎哭嚎的声音:
“我不要做奴才!我不要做奴才!”
然而,仅仅过了短短几息,更夫已被那皮囊彻底裹成了另一个人。
面孔被高高竖起的领口遮住大半,只露出苍白的下巴。
脑后,一条灰白色鼠尾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根部湿漉漉的黏连着血肉,缓缓垂落而下。
恐惧犹如干燥树林中的火苗,瞬间在昏暗的街道上蔓延开来。
“鬼!有鬼啊!”
“衣服!血衣服在追人!”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撞翻货架的哗啦声……与那无处不在的低声呼喊交织在一起,令清晨的临江镇,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血淋淋的蜈蚣扣马褂越来越多,从墙角阴影、从井口、甚至从空气里中悄然浮现。
它们先是无声飘向每一个活人,贴在那些惊恐奔逃的百姓身后,随后或是呼喊咒骂,或是欺骗迷惑,用尽一切办法迫使百姓回头。
而每一次回头,便意味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被吞噬,取而代之的……则是披上马褂的行尸走肉。
“不要喊我!”
饭庄的张阿福伙计死死抵住门板,从门缝里看着外面地狱般的景象,浑身抖如筛糠。
可那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非但没有因他的抗拒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张阿福……”
“阿福……回头看看……”
“回头……就不怕了……”
随着阵阵呼唤,张阿福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开始抚摸自己的后颈,拨弄自己的发根,扳动自己的下颌。
试图将他的脑袋拧向后方!
“呃啊啊!走开!滚开啊!”
张阿福眼球暴凸,额上青筋虬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然掀开门板,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鬼影重重的街道。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离背后那个声音越远越好。
就在伙计冲上街道的刹那,一个身着厂襟马褂的身影飘到了他面前。
虽然五官已经被一层皮囊糊住,但是他还能从轮廓上认出来,那是自己的老板。
风中,皮囊下的老板犹在挣扎呼喊:
“我不要做奴才!我不要做奴才!”
此时此刻,不知是因为风将那层皮囊吹得褶皱,还是因为其他因素的影响,裹住老板的皮囊面部,陡然拉伸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张阿福被这么一吓,顿时目瞪口呆的僵立在原地。
这一瞬间,背后那股阴冷的力量陡然爆发,生生掰过了他的脑袋。
那层穿着厂襟马褂的皮囊,瞬间裹住了年轻的伙计……将其化作了一具新的行尸走肉。
……
林中。
整片天空,已被那层巨大的,霉斑遍布的龙皮彻底笼罩,投下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威压。
然而,在这片阴郁的天幕之下,一轮虚幻的太阳正轰然升起!
那是一轮色泽赤红,散发着焚尽万物炽烈气息的火焰巨轮。
正是虬髯道人神都之火显化的虚像!
它高悬半空,虽无真正太阳的光明正大,却有着同样霸道的毁灭气息。
“给道爷,烧!!!”
虬髯道人须发怒张,双臂虚托,仿佛擎着那轮虚幻的太阳。
随着他一声怒吼,太阳虚像轰然倾泻下瀑布般的暗红烈焰,带着一股破灭一切的毁灭意志,狠狠浇在那张遮天龙皮之上。
嗤——!!!
火焰与龙皮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剧烈声响,大片大片的霉斑在火焰中焦黑卷曲。
这神都之火霸道无比,乃是无差别地焚烧一切的火焰,直接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灼热的气浪滚滚而下,连空气都变得扭曲滚烫。
“退!”
白衣剑客低喝一声,与黄袍小僧、北帝老道同时向后疾掠,避开那焚天煮海般的火浪锋芒。
唯有伊然无视火光腾空而起,犹如一道逆冲的闪电,直接来到了龙皮的正上方。
正欲配合火焰攻击时,下方传来虬髯道人声震四野的咆哮:
“大清气数早他妈尽了!你穿你的马褂顶戴,我穿我的峨冠博带,又弄出这些破衣服强迫别人穿!这他娘到底是什么畜生般的恶趣味?!!”
空中,那张正被火焰焚烧,却始终无动于衷的巨大龙皮,陡然口吐人言,滚滚传遍天地:
“若不穿这身衣服……别人怎知你们做过三百年的奴才?”
“老子现在就革了你的命!”
虬髯道人气的五内俱焚,那轮虚幻太阳火的焰再涨,暗红转为一种近乎毁灭的白炽。
而伊然的身影已无视火光,来到龙皮上方。
他右手并指,五色光芒在指尖凝聚吞吐,对准了下方长着鼠尾辫的龙头: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匹夫无不报之仇!老子现在就杀了你这长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