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镇北,有一片幽暗的树林。
蜿蜒交错的枝杈遮住了绝大部分月光,只在林间地上留下斑驳稀疏的光斑。
伊然穿行于这片阴暗的深林,沿着石阶徐徐而下,两侧起起伏伏的坟丘随处可见。
前方,林木渐疏,地势微陷。
阴影深处,一座白石堆砌的坟丘逐渐浮现,形制高大,碑面宽阔,神道两侧散落着石兽残迹。
分明是王爵的规格。
此时此刻,赫然有四道身影,默然静立于坟丘之前。
最左侧,是一名身着玄黑道袍,头戴混元巾的老道。
那身道袍的形制伊然认得,分明是北帝派的道袍。
更重要的是,北帝派崇黑,这一身玄黑道袍,怕是比邱老道的地位还高。
其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里握着一把天蓬尺——某种情况来说,这也算是他们这派的专武了。
老道身边,是一位虬髯戟张,豹头环眼的魁梧道人。
身着烈焰般的赤红道袍,袍袖宽大,无风自动……不知是什么来路。
第三人,立于稍远些的一株古松阴影下,却比月光更引人注目。
一袭白衣,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
相貌清俊异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身后背着一只狭长的剑匣,朱红漆色,隐隐有清越鸣音透出。
他只是静静站着,便有一股割裂夜色、孑然独立的锐利气息弥漫开来,与这坟场的阴森格格不入。
最后一位,靠近坟丘右侧,是一名僧人。
黄色僧袍略显陈旧,浆洗得发白。
他面容愁苦,双眉似八字低垂,眼帘半阖,双手合十于胸前,指间挂着一串檀木念珠,正在轻轻捻动。
巧了,伊然刚好认识这人,正是天王寺内的堵门老僧。
当然了,他现在还不是老僧,只是一名小僧。
伊然看清楚四人的身形相貌之后,四人悚然一惊,后知后觉地侧过身来。
老道眯起了眼睛。
白衣剑客身形未动,其背后剑匣中的清鸣陡然激昂起来,匣中长剑似是跃跃欲试。
小和尚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火袍虬髯道人则“咦”了一声,灼灼目光如两道火炬,瞬间刺破林间昏暗,锁定伊然所在的方向。
赤红道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老道蹙起浓眉,率先发问:
“你是何人?来此至阴至邪之地,意欲何为?”
“我来刨柳家的祖坟。”伊然无意隐瞒,单刀直入。
“哈哈哈!”
火袍虬髯道人闻言,豹眼圆睁,随即爆发出洪亮笑声,震得林叶簌簌:
“这不是巧了吗?道爷我星夜兼程,也是冲着柳家这老王八坟来的!”
“你也是?”伊然诧异地望向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黑衣老道:
“这位道长呢?”
“此獠曾诛杀我派多名祖师。”老道咬牙切齿:
“与我北帝一脉,有倾尽三江五湖也洗不净的血海深仇!今日若不能铲平此坟,诛灭其残魂,贫道誓不为人!”
白衣剑客毫不犹豫地接道:
“灭国之恨,不共戴天,我要开棺鞭尸。”
“……”
伊然点点头,这很合理。
最后,他看向一直低眉顺目的黄袍小僧:
“和尚,你也是?”
“是啊是啊。”小和尚连连点头,随即双手合十,面露慈悲: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小僧就不鞭尸了。小僧要将他挫骨扬灰,扬于粪坑,再以佛法镇之,令其永世不得超生。哦,还有柳家满门,也需一并超度了才是圆满。”
“那你没机会了。”伊然当即说道:
“我刚从那边过来,蚯蚓都是竖着劈的,连蛋黄都搅匀了……保管柳家上下没有一个活口。”
听他这么说,四人先是面露喜色,随后又是一脸狐疑。
白衣剑客上前半步,郑重拱手:
“这位兄台!实不相瞒,我等皆是南方幸存的隐门子弟,三教九流,残存至今。今夜集结于此,一是为清算血仇,二是为掘此邪坟,断清廷一臂,以响应孙文先生驱除鞑虏之号召,权当立誓!”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视伊然:
“敢问阁下,究竟是哪一派的高人?为何我等此前,从未见过阁下?”
“……”
伊然蓦地停下步伐,想了想,随后望向四人问道:
“你们可识得此物?”
话音未落,他身下的影子骤然伸展开来,化作一条狰狞的龙形,环曲盘旋,蜿蜒游动。
龙影沿着地面盘旋扩张,以伊然为中心,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暗涡流,如深渊之口,将周围林木的根部尽数淹没。
“猖神!?”
老道眼皮一跳,喃喃低语:“好大!还是龙形的……一顿饭不知要吃多少血食。”
“我这猖神不吃血食。”伊然意气风发地说道:
“有秘法能让它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故而不仅不造杀孽,还能如臂使指。”
“失敬失敬!”白衣剑客再度拱手:
“原来是自辟道统的能人……你有点资格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傲气,但在场几人都明白其中含义。
自大清入关以来,隐门凋零,能于绝境中另辟蹊径,且修成如此诡谲莫测神通者,绝非等闲人物。
“既然都是自己人,我不妨把话挑明了。”
伊然向来不喜欢绕弯弯,直截了当地说道:
“各位在这墓前犹豫不决,是不是担心柳家的老祖宗还没死透?据我所知,这墓冢中确实有邪物……并且不是一般的厉害!”
这话一出口,四人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般,露出惊骇之色。
反而一个个摇头叹息。
片刻之后,北帝派老道率先开口:
“这位小友,既然你愿意坦诚相告,我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来这里,除了刨坟掘墓,也是为了诛杀柳家老祖,为孙文先生的革命事业铺平道路……”
“那魔头在三百年前,曾诛杀各派祖师,手段通天,威震天下……到现在,死没死透也不好说。”
“这一战非同小可,我等都有殒命于此的打算……小友,你虽然同为隐门好手,却是个局外人……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这话刚一说完,伊然便果断摆手:
“没有什么局外人!驱除鞑虏,人人有责!推翻清廷,光复神州,再造中华,是所有炎锋人的梦想!我既然来了,就没怕过。各位若看得起,不妨让我来掘这第一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