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陷落之后,俄军在满洲的战线如同溃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武田宗信的第二方面军沿着铁路线继续向北推进,直逼奉天。
与此同时,日本海军在对马海峡截击了远道而来的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将其彻底击溃。
消息传回圣彼得堡时,已经是1905年的春天。东方的战报一份接一份地送来,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让人绝望。
冬宫的书房里,尼古拉二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厚厚一叠战报。辽阳、奉天、旅顺——这些名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眼睛里。他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群面色灰败的大臣。大臣委员会主席维特伯爵站在最前面,他刚被沙皇从闲置中召回,出任和谈全权代表。
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站在他旁边,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低着头,内务大臣布利格面色铁青,财政大臣科科夫佐夫一言不发。
几个将军站在后面,军服上的勋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但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军人的气概了。
尼古拉二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旅顺丢了,辽阳丢了,奉天也丢了。对马海峡,波罗的海舰队全军覆没。”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砸在大臣们的胸口上。“海参崴被封锁,库页岛也被日本人占了。你们告诉朕,这场仗,还能打多久?”
没有人回答。
维特伯爵向前迈了半步。他今年五十六岁,身材高大,留着花白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做过十几年的财政大臣,主持修建了西伯利亚大铁路,对俄国的情况了如指掌。1903年,他被军方的强硬派排挤出权力核心,如今战争打不下去了,沙皇又把他叫了回来。
“陛下,”维特开口了,声音沉稳,“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在满洲指挥了辽阳和奉天两次战役,两次都吃了败仗,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
“不能再打了?维特伯爵,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有几十万军队在满洲,西伯利亚铁路还在运兵,怎么能说不能再打了?”
维特看着他,目光平静。“几十万军队,装备不齐,弹药不足,士气低落。西伯利亚铁路单线运力有限,从欧洲运一车皮物资到远东要走好几个星期。而日本人的军舰就停在对马海峡,随时可以切断这条铁路。”他顿了顿,“库罗帕特金将军,您在前线比我清楚,我们拿什么继续打?”
库罗帕特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维特说的是事实,但他不能承认。一承认,就意味着他打了败仗,意味着他的指挥出了问题,意味着他这么多年的军人生涯以失败告终。
“那是战略问题,不是军队的问题!”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维特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沙皇。
“陛下,战争不仅仅是战场上的事。您看看国内,工人罢工,农民暴动,学生罢课,军队里也有不稳的迹象。如果战争继续下去,国内的局面会彻底失控。”
内务大臣布利格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负责国内治安,最清楚局势有多危险。血腥星期日之后,整个帝国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工人罢工此起彼伏,农民烧毁地主庄园,军队中也出现了哗变的苗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财政大臣科科夫佐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维特伯爵说得对,仗不能再打下去了。战争已经耗费了十几亿卢布,国库空了,外债堆积如山。再打下去,别说打仗的钱,连维持帝国运转的钱都没有了。”
库罗帕特金猛地转过身,瞪着科科夫佐夫。“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要向日本人投降?”
“我没有说要投降,”科科夫佐夫的声音依然不大,“我说的是,和谈。”
“和谈?和谈就是认输!”库罗帕特金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您告诉陛下,怎么赢?”维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盯着库罗帕特金,目光锋利得像刀子。“您有办法打败日本人吗?有办法突破他们的防线吗?有办法解除海参崴的封锁吗?如果您有,请您现在就说出来。如果没有,就不要在这里空喊口号。”
库罗帕特金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沙皇坐在那里,目光从维特移到库罗帕特金,又从库罗帕特金移到其他人。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不想和谈。他不想在打了败仗之后低下头去向日本人求和。但他也知道,维特说的是事实。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陛下,”一个将军开口了,是总参谋部的副参谋长,五十多岁,精瘦的脸上满是疲惫。“仗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了。前线的情况比你们知道的还要糟糕。部队减员严重,补充兵训练不足,弹药供应跟不上。如果再打下去,不出半年,满洲的军队就会全线崩溃。”
库罗帕特金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但他没有再说话。
拉姆斯多夫一直没开口。作为外交大臣,他对国际局势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法国人指望不上,德国人在一旁看笑话,英国人巴不得俄国在远东吃瘪。俄国在欧洲找不到一个愿意真正帮忙的盟友。
“陛下,”他缓缓开口,“维特伯爵说得对,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国内的情况您也知道,如果再打下去,不光是远东的问题,整个帝国都会出问题。”
沙皇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圣彼得堡的天空灰蒙蒙的,涅瓦河上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远处,教堂的钟声沉闷地响着,一下,一下。
“和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和谈?请谁出面调停?”
维特和拉姆斯多夫对视了一眼。
拉姆斯多夫上前一步。“陛下,唯一的合适人选是美国人。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愿意出面调停。他在欧洲和远东都有影响力,日本人也不反感他。英法德等国各有各的算盘,请他们出面,反而会让局势更复杂。”
维特点了点头。“罗斯福这个人,想做世界和平的调停人。他主动提出愿意帮助我们和日本谈判。如果我们拒绝他,反而会得罪美国。美国人在远东没有太多利益诉求,让他们出面调停,对我们最有利。”
沙皇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那就请美国人出面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告诉罗斯福,俄国愿意接受调停。派人去朴次茅斯,跟日本人谈。”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维特向前一步。“陛下,臣愿意代表俄国去朴次茅斯谈判。”
沙皇转过身,看着维特,看了很久。
“去吧。把损失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