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黄氏的族学十日一休沐,是以第十日的黄昏,黄天便离了族学,往城东黄宅而去。
他盘坐在马车之中,神思冥冥,一动不动,马车之后,黄渡与黄钰策马缓行。
“自入了族学,天弟愈发孤僻了。”黄渡微微摇头,吐槽道,“除了每日上午去讲法殿听讲,他几乎不外出,只一心待在小楼之中修炼,几天前我去看他,结果他门外挂着免扰的牌子,只好离开。”
黄钰浅浅笑着,“这本来就是他的性子,这几年下来,你难道不知他最喜独处吗,差不多天天待在书房看书,爹给他买了不知多少杂书看了。
如今踏入修行之途亦是如此,不愿与外人交,徒费心神……说起来,大兄你也该沉下心来修炼,少与族中浪荡子弟往来,你我二人同为一窍,但我现在都快将胎息二层修炼圆满了,估摸着再有一年就能突破至三层,大兄你却才刚刚踏入二层不久。
按族学规矩,若是十五岁前无法晋升至胎息三层,便要被驱逐出去,到了外头,修行起来就更艰难了,外面可比不上族学里的灵气充裕,更没有诸多教习指点。”
被妹妹劝诫,黄渡脸微红,吭哧道:“我知道的……”
黄钰见状不再多劝,能否勤勉修行,全看各自心性,心性不定,哪怕日日夜夜在旁监督,也沉不下心来修炼,进境缓慢。
望着前方的马车,黄钰轻声感慨:“天弟天赋甚佳,又耐得住寂寞,未来成就练气后期有很大机会,我们家大抵是能出一位长老的。”
“说起长老,我听说天弟曾被族中一长老召唤,却不知所为何事?”黄渡猜忖说,“众人都传,他被某位长老看中,将收为弟子,但到现在拜师之事都没个准信,连是哪位长老召唤的也不知道。”
黄钰摇头,“不清楚,不过即便现在没长老收他为徒,以后也会有的,本来他就天赋不俗,性子也踏实勤勉,必会被主脉的大人物看中……”
二人一路说着话,没多久,就行至了城东黄宅,马车停下,黄天从里面走出来,黄渡两人也勒马跳下。
“少爷小姐回来了!”门丁见了三人,连忙呼喊,很快,就有几个仆役跑出来,将马车和马牵引进府里。
黄天三人走进府中,穿过庭院长廊,正撞上行出来的黄复培与孙芸夫妇。
“终于回来了……”黄复培捻须笑着,孙芸则上下打量着三人,尤其是黄天,欢喜道,“十日过去,天儿看起来愈发精神足了。”
黄天还没接话,黄渡已抢着说,“天弟勤勉,十日间已学会了胎息法,如今已是窥得门径了,自然精气神足了。”
“果真?”黄复培和孙芸都惊喜地看向黄天。
黄天微微点头,“的确修有所成。”
“哈哈好好好!”黄复培欣慰大笑。
孙芸也欣喜,又关切地问:“在族学可有人欺负你,平日里可少什么东西?少了就跟我们说,家里总还是能拿出些钱财的。”
“没人欺负,也不少什么。”黄天摇头。
别看黄复培夫妇二人,同为胎息修士,还打拼了许多年,积累了些家底,但想要供应三个孩子修炼,无疑是捉襟见肘的。
再者,如今家中哪怕倾尽所有,也提供不了黄天所需要的资源,别的不说,就胎息修士突破至练气修士所需要的那一口“气”,如上次黄句涛承诺给黄天的“大泽青天气”,家里唯有砸锅卖铁,才可能买来一道,偏偏黄天并不准备修《大泽养真经》,就算买来了大泽青天气也用不上……
“行了,都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进屋里坐下说话。”黄复培挥手。
众人便一并往厅堂行去,在里头各自落座,一边吃着蜜饯零嘴一边聊天。
片刻后……
“你说你打算行舟江上?”黄复培讶异地看着黄天。
黄天点头,“吹拂江风,更有领悟,于修炼有所裨益。”
黄复培倒没怀疑什么,他们望江黄氏,几乎所有人都是修炼水德一脉的功法,自然亲近江河湖海,在水边修行速度更快,这也是族学外围环绕溪流,里头也有潭水的原因。
“我倒是可以让人给你安排一条船,就是你现下年纪到底尚幼,岷江又风高浪急,若是惊吓了甚至不慎落入水中……”黄复培略有迟疑。
黄渡自告奋勇,“爹,我陪天弟去!有我在,自然可以看顾好他!”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静心!”黄复培瞪了他一眼。
“噢~”黄渡委屈地嘟囔着。
黄钰看了只觉好笑,“要不我陪天弟去?”
“不行,你虽有胎息二层的修为,但年纪也太小,为父不放心。”黄复培思量道,“这样吧,我让赵勋陪天儿你去。”
赵勋,乃是府中的护卫头领,一个凡人,但练过武功,算得上二三流的江湖好手,其在府中供职近二十年,很受黄复培信任。
黄天对此没有意见,只补充道:“乘船江上,一日两日恐怕不会回来,所以族学那边,还需告假。”
“这事儿不打紧。”黄复培不假思索道,黄氏族学管理非常宽松,基本不强制学生必须待在族学修炼,除非是三、五个月不来,否则连告假都不用。
且恰恰相反,是学生们不愿离开族学,毕竟除去此地,他们很少有人能找到更好的修炼之所。
事情就这么定下,夜色降临,一家五口人坐在厅堂和乐融融地吃过晚饭,即各回房间。
待在房间里,黄天继续推衍着功法,待得天色既明,功法已然成型,其名为,《五德阴阳枢机章》!
很简明的名字,一看就知其理念,乃是统合五行与阴阳之道,阴阳为纲,五行为用,使之互为枢机。
这本功法的练气篇与筑基篇都已完善,紫府篇与金丹篇则只有大体框架,并非他推衍不下去,而是打算日后获取了其他紫府金丹级别的古今功法,再行丰满之。
功法已成,黄天走出房间,去厅堂与黄复培几人用过早饭,随后就见得赵勋,此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下颌短须如钢针,穿一件青色绸衫,腰上挎着长刀。
“少爷,船我已经安排好了,现下就停在江岸边。”赵勋见礼道。
“有劳你了。”黄天颔首。
“不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赵勋很有分寸,即便黄天如今只是一个七岁孩子,他也很客气恭谨,因为仙凡有别,拥有灵窍之人,与普通凡人,地位悬殊,这会儿黄天“手无缚鸡之力”,但等其长大些,轻易就能胜过自己。
“带路吧。”黄天说道。
赵勋便引着他走出黄宅,往江边行去,不多时,两人就来到了岸边,一艘三丈多长的船浮在水上,与岸上踏板相连。
船上,有三个船夫,领头的那个穿一身粗布衣衫,四十多岁模样,脸上皱纹深深,其朝赵勋拱手问候一声,“赵老哥。”
目光则不住瞥向黄天,见其穿一身月白小袍,腰束赤玉带,眉眼清逸,即知其出身不凡。
赵勋颔首示意,旋即与黄天一起走到船上。
“行船吧。”黄天立在船头,吩咐道,“往枕霞山行去。”
“好嘞!”领头的汉子应一声,便与两个船夫解缆驾船。
木桨入水划动,拨开一重重水色涟漪,船儿轻悠悠往江心驶去。
赵勋见黄天立在船头,一言不发,便也不说话打扰,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盘腿望着江景。
便见,江水浩浩汤汤,飞流千里,浪头奔腾飞溅,卷起千堆雪,无数朵水浪间,百十艘大小船只驶动,船舷撞开江水,带起宽广的波纹,船上的许多旅人和商贩,站在甲板上,吹着江风,欣然笑语着。
“忽忽~”
江风愈来愈大,浩浩荡荡吹动黄天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安然坐于船头,墨发飞扬,眼神沉静。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巍峨耸立的枕霞山脉已然在望,船只驶入两山之间,青山茂林的影子投在水中,为江水添几分青意。
忽地,黄天鼻翼一动,猛地一吸!
霎时,岷江两岸,莽莽群山之间的青翠之气一颤,化作两道肉眼难窥的青色烟气,飘飘忽忽飞入他的鼻中,自鼻入体,一股清新生机之意自身体里油然升起,他的眸子里映出一抹绿意。
却这青色烟气,乃为木属“抱朴含青气”,此气非得于月初月末这两天的正午时分,踏水于江河两山夹谷处,待浓浓水气与山林翠气交融时,方可凝练出一缕,三百缕为一道,换句话说,须得耗费十年苦工,方可得到一道抱朴含青气。
而黄天则不同,他功法玄妙,意与天地合,能于瞬息间勾动山林翠气与水气,使之迅速交融,不必拘泥于时间,效率也高得出奇。
赵勋似隐有察觉,朝他望了一眼,却看不分明,遂放弃,转过头去,继续欣赏着两岸碧翠风光,不由沉醉其中。
“吸~~”
一缕缕抱朴含青气入体,在身体里周天循环一圈,汇入黄庭,茫茫混混的黄庭中,即见一道青烟。
服气成矣!
不过黄天并没有急着借此突破至练气境界,而是继续随船而行。
“哗啦啦~”
船只徐徐向前,一片浑浊的水浪涌现,却这片水域,乃是枕霞山脉之山根与水底水脉连接之处,泥沙积多,江水黄浊。
黄天心念一动,下一秒,船下江底,一缕缕赭黄色的气攀上船板,从他的足底汇入体内,同样周天游走一圈,汇入黄庭。
此为,土属“九地承舆气”。
片刻后,此气吸纳完毕,船只堪堪驶离此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