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场雨，以至于第二天清晨时分，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气息，予人一阵清凉。
天光浅青，望江城城东黄宅，仆役们早早地便起了，或在庭中扫落叶，或打理花草喂食牛马……
正厅中，黄复培一家五人吃着早饭，气氛略微有些沉闷。
因为，今日就是黄天去测灵窍的日子。
饮下一口汤，黄复培看向黄天，说道：“用过早食后，我们便出发去内城。”
望江城，本没有内城外城的说法，但由于黄氏主脉族人大多居住在城中心一带，所以那一片就被许多人称为内城，以示显贵。
而测灵窍的地方就在内城之中。
黄天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吃着早饭。
见他不言，孙芸还以为他是在担忧，便道：“天儿，莫要忧虑，你生来就聪慧，学什么都快，悟性很高，必是有灵窍的。”
这话自然是安慰之言，一个人是否拥有灵窍，与聪不聪明，悟性高不高几乎没有什么关系，这玩意儿，纯粹看出身，看命。
如果父母都是大修士，则几乎百分百拥有灵窍，而如果都是凡人，那么无论你多聪慧，拥有灵窍的可能性都很低。
黄复培与孙芸都是第一境胎息修士，虽然实力不高，好歹都是修士，生下的孩子有灵窍的几率不会太低，就像是黄渡与黄钰二人，都有灵窍，虽然仅仅只有一窍，但也脱离了凡人的身份。
黄渡如今已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亮红色锦袍，腰间垂挂着温润白玉，面带朝气，他笑着道：“天弟比我和妹妹都聪明，怎么会没有灵窍呢，我现在只好奇，他是几窍……世间最高为六窍，这我们自是不敢想，但二窍、三窍总是可能的！”
初长开的小少女黄钰在桌下轻轻扯了下黄渡的衣服，微笑对黄天说：“灵窍之事上天注定，我们没法强求，天弟有灵窍自然好，若没有，咱们家总也少不了一份富贵给你……
许多修行者，看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也是在泥潭里跋涉，如一窍、二窍的，能突破至练气已是难得，可纵是成了练气修士，寿命也不过百二十年，望江城中的凡人都有活到百岁的，所以能否修行，都不打紧，重要的还是无灾无难，悠游快活一生。”
“对对！妹妹说的对！”黄渡连连点头。
黄天无言，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黄复培四人相顾哑然，实在不知黄天到底是心中忧虑还是一点不在意……
约莫过去一刻钟，早饭吃过，黄复培带着黄天走上一辆马车，往内城而去，黄渡和黄钰二人也骑上马，跟上他们，他们倒不是为了陪同黄天测灵窍，而是去内城族学。
作为黄氏子弟，每一个拥有灵窍的，都会被统一安排在内城族学修行，这既是为了保护，也是因为内城灵气更加充裕，加上有人教导，修行起来更快。
而内城族学，十日一休沐，年过十五但境界低于胎息三层的，则被驱逐，因为实在没有太多培养的价值了，但如果境界提升很快，或悟性上佳，或斗法能力强，则有机会被族中执事、长老看中并收为弟子，从此地位蜕变。
族中执事，最次的都是练气初期的修士！权力极大，地位尊贵！
“咕噜噜～”
马车在城中缓缓驶动，掀帘向外望，能看到路上行人车马众多，其中一些人气势沉凝，佩刀持剑，显然有修为在身，不过大多数还是凡人，他们或开店经营，或摆摊叫卖，偶尔目带羡慕的望向行驶的车马。
行了片刻，帘外画面一变，道路开阔起来，能容纳十辆马车并行，左右两边栽着一棵棵洁白如玉的奇树，散发出清幽的香气，房屋也变得高大堂皇，一些店铺里售卖着各种灵物，另有些许修士摆摊卖符箓丹药等物。
这便是内城了。
寻常凡人若非必要，绝不敢走入此间，虽然有黄氏的规矩在，内城不能争杀，修士不敢伤害凡人，但仙凡有别，这是每个人都在默默遵守的生存法则，作为凡人，想要活的久，就必须心存敬畏。
“爹，天弟，我们去族学了。”黄渡策马行在马车旁，开口道。
“去吧。”黄复培点点头。
黄渡与黄钰便策马转向，往族学方向而去，行出一小段路，两人回望一眼远去的马车背影，黄渡轻叹一声道：“希望天弟有灵窍……”
不然兄妹三人，就黄天一人是凡人，这种滋味绝不好受。
“会的。”黄钰说道，“天弟从小就显神异，一点不像寻常孩童，必是有灵窍的。”
黄渡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策马疾行……
“到了。”马车在一片连绵的宫殿前停下，黄复培与黄天走下车。
抬眼一看，就见这片宫殿群，红墙黄瓦，屋顶覆着琉璃，殿外有一队队精锐军士守卫，看起来威严肃重。
左右一瞧，有百多个面带稚气的孩童，他们或昂首挺胸，或紧紧拉着父母的衣袖，神态各异。
而陪同他们而来的父母，也镇定不到哪儿去，频频望向宫殿里，手心冒汗。
黄复培也有些紧张，低头一瞧黄天，却见其依旧是一副从容姿态，不由暗暗感慨这孩子真是奇异，一点不像七岁的孩童，沉稳得过分。
“当！”
忽地，一座高大宫殿外垂挂的小钟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所有人面色一肃。
紧接着，两个穿着绿袍的人从殿内走出，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瘦削，青年模样，一个是虬髯大汉，身材魁梧，壮若门板。
瘦削青年站在众人面前，微笑道：“我黄氏一族适龄孩童应当都已到齐了吧，若仍未至的，则明年再来，现在，所有孩童入殿，父母在外等候。”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起来，年幼的孩童们松开父母的手，忐忑不安地走向宫殿，黄复培长出口气，“去吧，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打紧，不要慌乱。”
黄天微微点头，而后跟随着人群，慢慢走进殿里。
片刻后，待所有孩子全部入殿，瘦削青年二人也转身进殿。
黄复培等人，则纷纷翘首以望，想要看清殿内的情况。
殿中，百多名孩童排成两道长龙，长龙的最前头，瘦削青年与虬髯大汉坐在桌后，桌上摆放着一颗深黑色的水晶球。
“现在一个个上前，将手按在测灵水晶上。”瘦削青年说道。
第一个男孩走上前，他穿着一件锦袍，两腮发红，呼吸急促地将手放在测灵水晶上。
三息后，水晶球毫无动静。
“无窍！”瘦削青年冷冰冰道，抬起手指，指向外面，“自行出去吧。”
男孩脸色刷一下惨白，整个人晕乎乎的，几乎要栽倒在地。
这时候，一名士卒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搀着他往殿外走去。
见到这么快就有人出来，外面顿时骚动起来，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面色灰败，上前将男孩领过来，男孩拉着他的手，仰头流出眼泪，“爹，我……”
“唉，无事，无事。”中年人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成修士也没什么大不了……走，回家。”
“嗯……”男孩胡乱地擦了擦眼泪，跟父亲坐上马车离去。
殿外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黄复培背着手，双手掐在一起，嘴唇紧抿。
殿内，瘦削青年继续道：“下一个！”
一个女孩牙齿打颤，挪到前面，将手按在水晶球上。
三息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无窍！下一个！”
瘦削青年挥挥手，立时又有一士卒将女孩带出去。
哭声从殿外隐隐传来。
孩童们愈发忐忑，连呼吸声都轻了，有几个孩子甚至眼睛微微发红，差点流出眼泪。
黄天站在人群中间，慢慢地跟随着人流走向前。
“无窍！”
“无窍！”
“无窍！”
“……”
“嗯？一窍！”
两条长龙，接连二十几个孩子都是无窍，直到虬髯大汉那边，终于测出了一个拥有一窍的微胖男孩。
所有还未测的孩子都羡慕地看过去，黄天亦抬眼望去，便见那微胖男孩手中的黑色水晶球浮现出一个白色光点。
“嗯，去那边等候。”虬髯大汉微微点头，指向殿中一侧。
“嗯！”微胖男孩面带喜色，脚步轻快地走到一边，站在那儿长呼口气，接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剩下的孩子们，眼神中带着一点的傲气和审视。
“继续，下一个！”终于测出了一个有灵窍的苗子，虬髯大汉与瘦削青年明显振奋了些。
“无窍！”
“无窍！”
“一窍！”
“咦，两窍？不错，去那边等候。”
“无窍！”
“无窍！”
“……”
长龙一点点向前，很快，黄天前头就只剩下一个女孩，这女孩梳着两个小髻，头发上斜插着根蝴蝶簪，穿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她紧紧抿唇，走上前，手缓缓伸出，放在黑色水晶球上。
三息过后，水晶球浮现出四个白色光点。
“四窍？！好！哈哈好！”瘦削青年先是一愣，旋即欣喜大笑。
虬髯大汉亦是高兴，“族里好些年没出现四窍的好苗子了，难得今年出一个！”
瘦削青年对女孩笑盈盈道：“你唤作何名？”
“黄婉玲。”女孩也是惊喜，仿佛被天大馅饼砸头，晕乎乎的，如在梦中。
“黄婉玲？好名字！好名字啊！”瘦削青年不停颔首，“此前可学过文字，父母双亲康健吗，家住何坊……”
他一连问了好些问题，黄婉玲一一回答。
“嗯，你现在也去那边等候。”瘦削青年笑着道，另对旁边的士卒吩咐了一句，“给她搬个椅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