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是构建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础规则。无论是底层的魔法学徒，还是最强大的超环魔法师，他们所做的，无非是将魔法通过术式、咒语、巫术等等方式转化为不同的魔法效果。”卡珊德拉说。
她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这里除了她和奈特以外，四下无人。
厂房中间，伫立着三个奇妙的柱状装置。
三个魔能机站上方的尖顶——也就是远程输送魔力的秘银小球——分别位于柱状装置之上。
而卡珊德拉的手里还拿着几个小型的，秘银天线似的器械。
“魔法可以变为雷电，可以变为火焰，可以变为霜冻，甚至可以变为诅咒、疫病、雾气、黑暗，乃至于撕裂空间和减缓特定范围内生物体的时间流转。但风雨雷电之类的东西，却从来不会倒转成为魔法。”她说。
卡珊德拉将她手里用于检测魔能的秘银小器械，均匀地放置在三个简易魔法基站的中间。
“所谓通过特定的符文法术，将蒸汽机所产生的热能转化为魔法，再将魔法通过魔能基站远程传播到用魔器械中来：说到底，也不过是这种器械借助蒸汽机的热能，快速催化装置上面的符文魔法，让这个符文魔法吸收四周空间中逸散的魔力，然后将魔力临时储存在秘银魔法球中，再向外发射。”
她顿了一下：
“换而言之，魔能基站是汲取魔力的地方，而非转化魔力的装置。就是最纯粹的魔法攻击——魔能爆、魔法飞弹或者解离术，它们也是以魔法为基础进行转化。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法师可以将已经转化完成的火焰、雷电、云雾等等，再退回魔法。魔法师所做的，不过是借用自然界或者体内已有的法力而已。因此，强大的魔法师施法的时候，常常会导致四周出现短暂的魔力空洞，这是源于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借用了大量的魔力所导致的。”
奈特站在三个装置的边上，双手抱胸，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胸前的家族徽章，耸了耸肩：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呢？”
“……魔力这种东西，我们下意识地认为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的确，就算强大的魔法师在短暂期间制造出了魔力空洞，四周的魔力也会瞬间将这空洞填补——或者说，是我们认为的、四周的魔力。”卡珊德拉平静地看着奈特，说道。
年轻的领主皱了皱眉毛：
“什么意思？难道魔力空缺不是由四周的魔力补充的吗？”
卡珊德拉不置可否：
“我们一直以为魔力就像水一样——一个水池里中间的那块水突然消失之后，四周的水流便迅速将空缺挤满。如果是这样，我们便能清楚地看到水流流动的景象。但魔力——”
她指了指脚下的那几个均匀排布的小秘银天线，说：
“这是我们魔法研究所的一种基础仪器，是我发明来用于检测魔力的。通常来说，这东西一般用于魔能基站装置里，看看魔能的储存有没有到达临界，从而激活相应的保护措施。但它同时也可以用于测量空气中的魔力。”
卡珊德拉打开了她身前的几个小装置，装置上方的符文亮出了淡淡的光芒。
奈特能看得出来，几个均匀排布在地面上的装置检测出来的魔力都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这一块小空间里并没有产生任何的魔力波动。
“但是，魔能基站在运作的时候，由于会抽取周围的魔力，所以如果功率过大，它们就会在中间留出一块魔力空白——我们可以激活这三个简易的魔法基站，让它们抽干这三角区域中间的魔力，再用测魔装置进行检测。”
卡珊德拉说完，让奈特向后退了些许。
接着，她拉动了右边大蒸汽炉的拉杆：
蒸汽炉内部，有几条送热管道连接着这三座简易的魔能基站。
而当拉杆拉下、魔能基站被激活的瞬间，奈特立刻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场产生了明显的波动。
这样的波动也反映在三角区域内那几个均匀分布的测魔装置上。
刻度缓缓下降，直到无限趋近于零。
简易的魔能基站由于高负荷运作，上方的秘银球很快开始发热发烫，已经要承受不住抽取魔力却不释放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奈特，注意看——”
卡珊德拉将拉杆重新拉回去。
蒸汽机停止运作，送热导管失去蒸汽供应。
三个魔能基站顿时停止工作。
三角区域的魔力空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填满。
但中央的几个测魔装置，刻度恢复的速度却出奇地一致。
奈特虚眯起眼，凑近观察：
在短短的片刻之内，所有测魔装置刻度的上升几乎在同时完成，无论是外围的还是内围的。
奈特立刻理解了。
“如果魔力的填充真的是从外到内像水一样挤进去的，那外围的测魔装置应该最先开始上升并被填满，至少要快于中间。”卡珊德拉解释说，“但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
测魔装置显示，魔力空洞被填补的速度一模一样，就好像……
就好像魔力并非来源于四周，而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送来的——它们把魔力送进了这个世界。
“所以……”
奈特看向卡珊德拉，而卡珊德拉也盯着他。
“奈特弟弟，你有什么感想吗？”
奈特的脑子里面立刻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存在：
“域外恶魔。”
卡珊德拉的想法和奈特出奇地一致，她点了点头，道：
“自从上次奈特弟弟你问我有关于神术、法术、域外恶魔和神明之类的事情，这些奇怪的矛盾点，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子里。信仰域外恶魔的恶魔术士所使用的法术是魔法，而信仰神明的牧师的神术却看不见摸不着，这不免让人心生疑虑——但是，就是这么明显的一个漏洞，好像没有人提出过任何的疑问。”
就仿佛每个人的脑海里都被印了一个心灵烙印。
奈特想。
当然，卡珊德拉估计不知道所谓心灵烙印是什么东西，但她一定有类似方面的猜测。
魔力，就仿佛来自于另一个平行的世界。
当魔力消失的时候，另一个世界的魔力就均匀地、缓缓地补充过来。
谁补充的？
域外恶魔存在于外维度空间，那些信仰域外恶魔的恶魔术士，绝大多数的法力来源都来源于他们所签订契约的域外魔。
然而，正统的魔法师、术师，或者是那些内化魔法的肉体职业者，如战士、刺客、游侠等等，他们所使用的魔力则是本来就有的。
可刚才的实验却表明，这些“本来就有”的东西，也源于域外空间、另一个维度。
那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是恶魔术士吗？
奈特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沉默了起来。
卡珊德拉俯下身子，收好中间的那几摞子测魔器械，把它们平放到桌子上，也没说话。
“这个现象，还有谁发现了？”奈特问。
“我把它告诉给了保罗和安德鲁。”卡珊德拉说，“他们似乎很疑惑，但他们好像觉得，这也许只是测魔器械出了点问题而产生的错误现象。可是我很相信我造出来的东西——这些秘银探针连最细微的魔力波动都能感知到，区区一秒内魔力场发生的变化，它们完全可以精准地捕捉。”
法师吞了口口水，靠在奈特几步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
“嗯……而且，这我想起了我小的时候，在族群里听闻的故事。”
半兽人魔法师向四周看看，确认没人在这里之后，才闭上眼睛：
“你知道的，我是半兽人，奈特弟弟——我生命中的前二十年都是在部落当中度过的。半兽人的生命和人类的差不多：寻常半兽人能活五六十岁，年长的可以活到八九十岁，如果是职业者，这样的寿命还能拔高。相较于矮人的三四百年乃至精灵的千年寿命，半兽人的一生还是太短了——在记忆无法传承的情况下，我们更喜欢靠文字书写我们的历史。你知道，如今大陆上绝大多数的半兽人部落，信仰的神明是谁吗？”
奈特思索了一会，说：
“我记得是诺伯罗赫。”
卡珊德拉点点头：
“战神诺伯罗赫。传说在千年前，域外恶魔入侵大陆时，祂降临在了一个强壮的半兽人领袖身上，选之为神选者。祂带领半兽人部落从被毁灭的南方灰烬大陆，穿越了那能杀死一切生物的叹息之墙，来到了北方，并在沙漠当中建立了诸多半兽人城邦。他挥舞着双面巨斧，杀死了传说中的牛角恶魔，神战造成的巨大沟壑，如今变成了南方金湾的一处久负盛名的奇景，甚至那些海盗都将其定为圣地。”
奈特没说话。
卡珊德拉低下了头，用手轻轻地敲着桌子，涂着鲜艳红色唇彩的嘴唇颤动了片刻：
“所以，这意味着我们种族在千年前那场圣战之前，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并且主要分布在如今已经被毁灭隔绝的灰烬大陆之上。”
灰烬大陆，在如今帝国所在的尤格斯大陆的南方，它和主大陆中间，隔着一道可以几乎顷刻间杀死所有生物的叹息之墙。
而那片大陆，也早已在千年前的战争当中被毁灭，成为了一片灰烬。
“我听说，有不少灰烬大陆的种族都在千年前的圣战中灭亡了，比如说米诺陶种族，还有半人马种族。”奈特说。
卡珊德拉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在战神诺伯罗赫出现之前，半兽人种族的信仰是什么呢？”
“……帝国里面也没有人会问女神出现之前，人类的信仰是什么。”
“对呀，为什么没有人问呢？”
“因为不知道啊。”奈特握紧胸前的徽章，“我翻遍了逻格斯家族的藏书室，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小段描述千年前圣战之前人类历史的文字。逻格斯家也算是古老的家族了，从开国之初就存续到现在。曾经我们家族威名赫赫，古老的族长是存在于女神神降的时代，他不可能不知道千年以前的事情，但却没有任何书面或者口头的流传存在。”
“半兽人有。”
卡珊德拉看着奈特：
“我小的时候，经常听部落里的一名巫师讲述曾经的传说。半兽人种族在灰烬大陆的时候也曾声名赫赫，与半人马、米诺陶建立了三个强大的国家。我们有自己的信仰和宗教，就像如今大陆上的每个种族都有独自信仰的神明一样。”
“古老的神明？让我想起了有些吟游诗人写的故事——说是南方金湾的一些海盗或者渔夫，偶然之间穿过了叹息之墙，来到了灰烬大陆，看到了灰烬大陆上残存的遗迹。而那些古老的神明由于没人祭拜，早就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