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登站在他的旁边,没有看他,沉默着听着人群的议论声渐渐远去,听着脚步声稀疏起来。
过了很久,道尔顿开口了:
“奇迹。”
“你是说那个魔盒吗?”兰登微笑着问道。
“不,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奇迹。魔盒是的,魔能基站是的,那链锯剑是的,魔能手炮也是的。这一切的一切都属奇迹。在一年多以前,我甚至无法靠想象力构思出这么多的东西。”
“嗯哼。”
“公爵先生真是一个奇人。”
“你到现在才发现,奈特先生绝非寻常之辈?”兰登瞥了他一眼,“选择站在公爵先生这一边,是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道尔顿骑士低下了头,没说话。他浑浊的双眼流露出同样浑浊的目光,透过盔甲面罩的缝隙落在地上。
“莱莎……如果我的妹妹还在的话,她看到眼前的这幅景象,不知道又要说多少奈特的好话。在公爵先生还没来到风暴堡垒之前,她就天天抱着那几本奈特编撰的法律文书阅读,总是缠着我讲述公爵先生的改革多么多么智慧。嗯……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切,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我知道,我能猜得出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
每次疫病骑士在和兰登提起自己的妹妹的时候,年轻的骑士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兰登这次也是一样,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理解你的心情。”兰登说,“我只能说……把你的一切都交给奈特吧。他一定会有办法。”
………………………
冰雾城政务厅的播音室。
瓦妮莎瘫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播音室里的温度不高,通风口开着,能从窗户缝里听见外面的风声,但主持人却热得不行。
比安卡从旁边的隔间里走出来,胳膊下面夹着个文件夹,兴冲冲地冲到瓦妮莎面前,又给了眼前的少女一个大大的拥抱。
“啊哈!你太棒啦!”
瓦妮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嗯……不过,前几次播报都是面向冰雾城里的人,今天是第一次要向黑土城、风暴堡垒以及北境的其他地方的民众读稿子,还是有点紧张的。”
比安卡对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随手将胳膊下面的文件夹扔到桌上。
“管他呢,反正你做得很好。至少我觉得你的节目比广播站的其他几个主持人做得更好——诺,我这里还有礼物呢,是你之前领地里的那几个仆人们先送过来的,他们也看到了瓦妮莎你的播报,认出了你的脸,都为你感到自豪呢!”
比安卡从一旁的文员那里端来了一捧礼物,里面有些是手写的信,有些是摘来的花朵,有些是自己制作的小物件。
瓦妮莎认出了信封里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曾经自己家乡的故人。她的眼睛有点湿润,把头别到了一边。
另一旁,比安卡则将明天的稿子摊了开来:
“喏,广播台的其他文员让我交给你的,这是明天的内容,和今天的东西差不多,只不过结尾加了一段关于大地之母讨伐队最新进展的东西。卡珊德拉女士那边会提供新的影像素材,到时候你念到相关段落,示意工作人员切画面就行。具体的东西嘛……呃,反正我也不太懂,今天纯粹是来看看你的。”
瓦妮莎低头看了一眼稿子,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有几处用红笔做了标记,提醒她要在哪里停顿,哪里要加重语气。
“我会背熟的。”她说。
比安卡笑嘻嘻地对她点了点头,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转身刚要走,瓦妮莎突然叫住了她。
“比安卡小姐?”
“嗯?”金发少女回过头,“咋了?”
“那个……”瓦妮莎显得有些犹豫,说话结巴了起来,“我听说几天后的那个大地之母讨伐活动,比安卡小姐您也要参加,是吗?”
“对啊。”比安卡点点头,“天天待在城里面,我屁股都要发霉了。去打架多有意思,我很怀念打打杀杀的生活。而且我这个人嘛……战斗欲望旺盛是我的性格使然,你可以这么理解。”
比安卡顿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点,关于大地之母的讨伐工作……这其实,是我佣兵团里几个关系很好的队友的想法……也不是想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他们照顾了我这么久,帮了我这么多,我一定要为他们而战斗。你能明白吧,瓦妮莎?”
瓦妮莎点了点头:
“我能明白,比安卡小姐。我无意质疑您所做的决定,但是那群地底蜘蛛实在危险,就连我这个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只从旁人那里打听到蛛丝马迹的家伙,也能知晓其中的可怕。所以我想说,请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嘻嘻,那是当然!”
………………………
北境军营,安德鲁的营帐。
特制的魔盒亮着,但亮度被调到了最低。玻璃罩里的荧光很淡,勉强能照出安德鲁的轮廓。
作为奈特的心腹之一、卡珊德拉的好友,安德鲁理所应当地获得了魔法技术研究所新研究出来的小型魔盒。
眼前的魔盒没有影像投屏功能,只能传输声音,但这也已经足够了。
安德鲁坐在床边,后背靠着铁架,两条腿伸在前面,脚踝交叉。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握着那颗灰色的通讯石。
广播已经结束了,瓦妮莎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面转着圈。
他把通讯石换到另一只手里,石头是凉的,只是握久了掌心有点湿。
营帐外面,兴奋的士兵们依旧在谈论刚才的节目。
两个士兵从营帐旁边走过,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
“看见刚才广播里面的那个链锯剑了吗?”
“看见了,那玩意真他妈吓人。”
“……我就说我在军械所那边亲眼看到了这玩意的功能,你们还不信。你说,那东西要是切到人的话?”
“闭嘴吧你,别吓我!”
“啧,反正我们几个又不用去讨伐大地之母,没必要担心上面的锯齿伤到自己……”
脚步声和谈论声远了。
安德鲁咬紧牙关,在内心做了一万次思想斗争之后,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用魔法激活了眼前这颗奇怪的灰色平滑石头。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传来,他的眼前闪过了一阵模糊的光影,接着,原本熟悉的营帐模样大变。
眼前高耸入天际的巨型壁炉再次出现,那个坐在轮椅上织着毛衣的女人,此时没有背过身来,而是侧着脸,低着头。
不知怎么的,安德鲁总觉得这个家伙手上的动作比之前要慢了些许。
高大的男人站了起来,警惕地朝女人那边走了半步,捏紧拳头:
“你听到了刚才魔盒里的人说的话了吧?”
对方没回他。
安德鲁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你想要的,我都替你完成了。我安排比安卡跟随我一起参加讨伐大地之母的那支小队……这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我要做的做了,剩下的该轮到你了——你能明白吧?”
这一次,安德鲁连原本会对这个坐在轮椅上女人诉说的尊称也省略掉了,甚至都忘记压低自己的声音。
那个白色头发、神色慵懒的女人微微地点了点头,对他侧目:
“你做得很好。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是想要我夸奖你一下吗?安德鲁先生……”
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让安德鲁愤怒,轮椅女黏糊糊、软绵绵的声音更是让他火大——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比安卡去吗?!”
“你需要关心这个吗?”
“我……她是我的队员……我……”
“啊啊啊,好好好,你不会又要重复之前说的那些什么你关心她、你爱她,你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或者女儿一类的事情了吧?我跟你讲这些道理,真仿佛在对牛弹琴。”
轮椅女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是交易——安德鲁先生,我亲爱的安德鲁呀,你明白‘交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如果你不想履行我们双方之前约定好的东西,那你早点跟我说,我早点把你抛弃掉就是了。”
她放下手里的织针和毛线,轻轻地推了推自己的轮椅,朝安德鲁凑近了些许。
安德鲁强忍着后退的欲望,怒目盯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对他说:
“我亲爱的狼人先生……都到最后期限了,你还在犹豫……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心的原因。”
她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不必再找我,我没空。”
轮椅女一挥手,安德鲁脑中又涌出一股恶心眩晕的感受。眨眼之间,高耸的壁炉和面前的女人都消失不见,对方主动掐断了对话。
“该死的!”
安德鲁一拳重重砸在地上,将帐下的草坪捶出了一个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