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玛娜百年的寿命当中,瑟琳出现的时间只占了她生命中较短的一部分,可是玛娜几乎已经记不得占据她生命更大那部分的时光了。
瑟琳和族里的其他孩子们打完架,若是弄伤了对方,玛娜还得过去赔礼道歉,受到他人的侮辱和责骂。回到家之后,玛娜还得承受精灵少女的怨气——只是和这些有关的大部分内容,她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赛琳娜不想让玛娜再继续说下去,就算玛娜自己都不觉得这些故事会多么令她痛苦和伤心,但半精灵女孩光是听一听,牙关都有些发酸。
所以赛琳娜伸手握住了玛娜的手腕,赶紧把话题转移过来,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刀疤,问道:
“刀疤先生,您以前是怎样的呢?”赛琳娜眨了眨眼,“我偶尔会从公爵先生那里听到您的名字,听说您还是公爵御前会议里的一员,只是您几乎从来不参会而已——冰雾城日报还有您的故事呢:您曾经是贫民窟里的一名盗贼头目,后来因为能力强悍被奈特公爵先生发掘,才得以……唔,报纸上说,改邪归正……”
刀疤用平静的、带着点浑浊的眼神看了一下赛琳娜。
男人在刚才玛娜发言的时候,就一直用烧火棍戳着火堆下方的木材,此时也不例外。
“你好奇这个吗?”
“……是有一点,吟游诗人们都说,许多英雄的传奇都是从街头巷尾开始的。不过我现在再也不相信吟游诗人的话了……”
赛琳娜说着说着,声音又变得又低又弱,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甚至连能活动的上半身都发起了颤。
“嗯。”刀疤沉思了一会,“赛琳娜,你没必要害怕,你现在可是待在公爵的车队里,而且老爷对你委以重任,很看好你。有我和我的兄弟们保护你和你弟弟,你们都不会有事。绝对不会再次发生,像上次弗兰茨制造的那场灾难一样的事故。”
“我……”赛琳娜一听到弗兰茨的名字,脸都变得煞白,“好……”
如果刀疤的本意是想让赛琳娜稍微冷静些的话,那他是大败而归了。
倘若奈特坐到火堆的一旁,一定会默默嘲笑刀疤几句:这个人应付老谋深算的家伙很有经验,做哄小孩一类的事情就不行了。
赛琳娜的哥哥德米特里,此时正在一辆平平无奇的商队马车的货物中间休眠着,等待着被唤醒。
刀疤将手中的烧火棍放下,沉默了一会,火光映照在对方脸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疤痕上方,显得更加可怖。
“吟游诗人说的东西能有几句可信的?”刀疤说道,“在街头巷尾,充斥着大量市侩、无趣、冷漠又麻木的民众。如果不是老爷大力推行改革的计划,强制要求所有适龄的青年都必须用各种方式学习知识、识字写字,你在街头上能看到的只有流氓。”
“嗯。”赛琳娜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肯定对方的话,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而做出的反应,“在几年前,我哥哥经常带着我偷偷溜出修道院,去贫民窟那儿揽活干,还给我买各种新奇的玩意。但我哥哥几乎从来都不会让我独自上街,他说那边骗子多,很容易被偷被抢……不过,不过……哇,先生,您和兰登骑士不都是从街头开始做起的吗?”
“你还知道兰登骑士的故事?”
赛琳娜点了点头:
“冰雾城日报经常会写城市里各种名人曾经的故事,就连魔盒上的节目有时候也会提到。公爵先生说,宣传这些故事是为了让普通人相信,只要自己敢打敢拼,也有可能成为北境的英雄。兰登骑士以前也只是贫民窟的孩子,后来不也成为了如今冰雾城政务厅军部的大臣吗?”
刀疤微微一笑:
“赛琳娜小姐难道觉得,如果兰登没有与生俱来的职业者天赋,他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吗?”
赛琳娜愣了一下,哑口无言。
刀疤就差问对方,如果赛琳娜自己没有高超的魔法天赋,也不会成为现在的赛琳娜,说不定会死在地底蜘蛛入侵的那一次,或者弗兰茨发狂攻击修道院的事件中。
“这话虽然有些难听,有些刺耳,但很多美德只在上层人士当中流传。贵族孩子们从小就会接受精英教育,就算他们内心有僭越的想法,也总会有家训家规来限制着他们。街头不一样——真正的自由只会带来真正的混乱,赛琳娜,你能明白吗?”
“……”赛琳娜又点了点头。
可以确定的是,半精灵女孩这次点头并不是赞同,而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且,就算有那么一群从世界最底层、最黑暗、最血腥的地方杀出来,然后成立了遍布整片大陆的强大组织的人,在他们品尝过力量的滋味之后,就再也不会记得最初的理想了。”刀疤看着赛琳娜,平静地说。
半精灵少女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什么意思呀?”
刀疤微微一笑:
“我来和你讲一个故事吧,赛琳娜。曾经有那么一批从贫民窟里出来的孩子们,他们也和这个世界上许多灰不溜秋、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的流浪儿们一样,没有天赋、没有背景、也没有希望。出于一些机缘巧合,当那些大人物们忙着互相征伐,抢着坐上权力之巅的时候,他们受了女神的保佑,寻到了以他们的理解力完全无法想象的机遇。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赛琳娜思索了一会:
“这不就是很典型的吟游诗人们会讲的,那种传奇英雄的故事吗?”
“英雄?”刀疤哈哈大笑起来,“传奇狗熊罢了,还英雄?一群在下水道里面摸爬滚打的老鼠,侥幸钓到了一颗价值连城的钻石,用它换来了锦衣玉食和荣华富贵,却仍然改不了自己肮脏的老鼠本性。那群流浪儿们也是一样——老鼠们曾经承诺,等它们用钻石换来财富之后,一定要让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下水道里都摆满吃不完的奶酪。当他们真的拿到那些钱之后,还奶酪呢?毛都没有——呵呵。”
赛琳娜听得一头雾水,精灵夫人玛娜则依旧带着她那副若有若无傻乎乎的微笑看着对方。
刀疤耸了耸肩:
“人类贪婪的欲壑是填不满的。一群贫苦的流浪儿成为了传奇,然后,一群传奇想成为神。”
“这……”
“那群老鼠之中,有一个傻乎乎的家伙还惦记着吃不完的奶酪,可惜,其他的老鼠早就忘记了这件事。所以那只老鼠干脆一个人把钻石叼走了,随手扔进了一块他自以为还算干净体面的下水道里。这就是故事的结尾。既没有奶酪,也没有钻石。”
刀疤站起了身,拍了拍自己手上沾着的篝火的灰,说道:
“好了,故事讲完,该睡觉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启程出发。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