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密语森林的雨一下就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三夜。
有的时候，连绵不断的细雨刚刚停顿了几分钟，就又开始缓缓地洒落下来——也不知道是天上的神明有意要让神赐日的世界树祭台雾雨蒙蒙，还是如冰雾城里的那些老乡们一直絮絮叨叨的一般：
连绵不断的小雨代表着连绵不断的厄运。
反正奈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世界树周围他都偷偷去过了一趟。
【遁入黑暗】
在这种时候，它可以几乎骗过绝大多数普通精灵护卫们的眼睛，但是一旦接近世界树的核心区域，那些高阶的大祭司、德鲁伊以及隐藏在神殿后方的巨型树精可能就会察觉到奈特，所以公爵只是在外围做了细致的观察，用夜视能力远远地望了望神殿的方向——
前几天的晚上，一直都有退下来的精灵祭司们在神殿里做祷告，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熟悉的面孔出现。
尤其是精灵女王阿格莱娅：
奈特原本以为，在神赐日之前的几天迎接会当中，阿格莱娅至少会出现一两次，然而到神赐日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那个传说中的精灵女王都没有露过哪怕一次脸。
直到最终的节日降临。
此时正值夏末，降雨稍微拉低了一些密语森林下的温度，但还是让不少人，尤其是习惯龙脊山脉寒冷环境的北境人以及黄金矮人们燥热难堪。
世界树的叶片开始发光，晨曦出现，荧光如瀑布般洒下。
而精灵们则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场，按照传统习俗列好方阵。
像奈特这样的外国贵宾，则被引导至右侧的高台。
神赐日祭典举办的舞台大概分为四个区域。
第一层正是世界树下方的宫殿区域，连接着后方的圣殿，也是无数精灵渴望踏足的宗教圣地。
这是女王和高等祭司们主持仪式的平台，位于世界树粗壮的主干前，用白色的石头砌成。
之前比安卡所言的九十九级台阶，正是从这里通往远处圣殿的大门。
圣殿的大门平日里紧闭，奈特在夜晚观察的时候，仅有少数举着火把的祭司偶尔出入——从分发的资料上来看，他们大概会在仪式高潮时，将圣殿的门打开，让一些虔诚的精灵信徒们进去参拜世界树的核心。
第二层则是精灵贵族与外国贵宾观礼的区域，位于圣殿平台的两侧，略微抬高，用低矮的木质藤蔓栏杆分隔，铺着白色与金色的地毯。
左侧是精灵王国各大贵族、族长与大德鲁伊站立的地方，而右侧则是外国贵宾们的席位。
奈特与茉莉、比安卡此时正被一些“伤风败俗”的女精灵们引导至那片贵宾席位。
在路上，他还看见了来自帝国其他地区的贵族代表、金手会的高层、矮人王国的使节，乃至帝国南部沙漠半兽人酋长等一系列重要人物。
——当然，奈特在此地属于最高等级的贵宾，迎接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与他有过短暂交流的克拉拉大祭司。
“公爵先生，这边请吧。”
祭司身后跟着的几名小司仪也很眼熟，奈特微微颔首之后便面无表情地去往了专门的位置，非常靠近之后女王将会莅临的高台。
“按照习俗，除非身体不便，否则即便是外国的贵宾也只能依照礼仪在祭祀的时候进行站立。如果为您带来不便，还请公爵先生海涵。”克拉拉对奈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女王陛下片刻之后便会来到此处，届时我将带她与您会面——此时此刻，您正是我们最尊贵的宾客。”
“有劳了。”
奈特对他也露出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微笑。
克拉拉祭司收起脸上的表情，再次用精灵的礼仪对奈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带着身后的司仪们向着宫殿后方走去。
比安卡穿着紧绷的衣服很不自在，非要让她站在人群中间，没过多久就会忍不住乱动。
“不是，女王什么时候出现啊？仪式又什么时候开始……”
“我听说，祭典将会在正午时分、太阳高悬世界树头顶的时候举办。”茉莉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身着礼裙的时候倒是从容不迫了，说道。
“啊？这难道是说我们得在这里站一上午，站着不能动吗？”比安卡一脸痛苦。
唯独前方小桌子上面摆着的水果和葡萄酒能稍微让她分点心。
到了此时，奈特也不管她吃什么喝什么了，只是静静地站在围栏的中间，一只手搭在身前坚硬又散发着木质清香的藤蔓上，向着远方眺望。
仪式的第三层是普通精灵站立的区域，这块区域从高台下方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也没有座位，所有人都得站着、仰着头，仰视着高大的世界树和下方威严漂亮的宫殿。
许多本地的精灵们分成方阵，有些方阵前方甚至还有飘扬的旗帜——多数都是一些植物、密语森林特有的神兽图腾等。
为了方便外国贵宾们观礼，贵宾小桌子上面摆着一本通用语书写而成的手册。按照手册上面的标识，还可以将下方的旗帜一一对应。
“军人……游侠……法师……”
茉莉望着后方的精灵方阵，愣了愣，小声地说：
“精灵们排列方阵的方式，竟然还要参考每个职业者的相应属性吗？”
“奇怪的规矩。”比安卡小声吐槽道。
平民们一般站在广场的后方，要想瞻仰圣殿中高台上祭司们的模样，若没有奈特这样极佳的视力，恐怕连模糊的点都难以看清。
唯有奈特聚精会神地用夜魔力量带来的超远视距一一掠过普通精灵们的方阵，直到目光落在后方一个涌动着的小点上面。
“嗯。我看到瑟琳在向我招手。”
“啊……老爷，在哪呢？”
茉莉靠在围栏边上，向远处眺望，一只手搭在眉骨前面，虚眯起眼睛，却啥也看不到。
像瑟琳和玛娜这样的普通精灵，即便是公爵自己带过来的人，但也只能屈居到后方普通精灵站立的方阵当中。
一方面是因为精灵王国不允许奈特携带太多的随从，另一方面是瑟琳说自己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望过一片一片的人头，奈特甚至能看见精灵夫人玛娜那张紧张又兴奋、带着一点希冀的脸。
“……”
至于第四层，自然是外围的集市与随从营地了。
奈特公爵队伍里的普通士兵、来自北境以及帝国各个地方的商人，和奈特的少数随从们都待在那里。
包括赛琳娜、刀疤等人，此刻也应该都隐藏在某一处集市的营地当中等待着仪式的开展。
当然，还有赛琳娜的哥哥，已经变成机器躯体的德米特里。
也有不少远道而来的外地精灵们聚集在集市的周围。
那里鱼龙混杂，是世界树周边最混乱的地方。
精灵王国对他们没有特别的礼仪要求，只要不搞出幺蛾子，不在祭典举办的时候弄出乱子就行。
不少精灵族的独角兽骑兵、精灵游侠们都在那儿巡逻，监视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当然，奈特这里也并非毫无看守——
他回过头，瞄了一眼身后浓密树叶后方潜伏于黑暗中的精灵游侠，又看了一眼极远处树冠上那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嘴角撇了撇。
“嗯……”
靠一些简单的隐蔽法术和人造黑暗，想要骗过奈特这双夜魔的眼睛和梦魇带来的感知能力，还是太天真了。
奈特还没有仔细观察站在过道对面和自己面对面的那群神色各异的精灵贵族们，身后就传来了别人的声音：
“公爵先生？”
不同于对面精灵们脸上复杂的表情，站在外国贵宾区域的异种族人们，大多数脸上都挂着期待、欣喜，又带着一点点不满的神色。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永远不会消散在脸上的，那股帝国特有的客套笑容。
叫住奈特的人，穿着的是帝国皇室的宫廷礼服，胸前打着一个漂亮的紫色蝴蝶结，穿着丝绒的马甲和一套崭新的皮鞋，脸上还蓄着精心打理的胡须。
帝国人。
“公爵先生，很荣幸见到您。我是希洛薇陛下的外交使臣——早就听说公爵先生您会来神赐日祭典观礼，没想到真的遇见了，在下不胜荣幸。”
果不其然，是帝国的人，而且还是希洛薇派下来的。
奈特刚想摆出客套的笑容，立刻就耷拉了下来，而一旁的茉莉也立刻收敛了神色，严肃地站直起身体。
只是，眼前的这个帝国的外交使臣根本没有注意到除奈特以外的其他人，一个劲地对着公爵鞠躬，跟奈特握了握手。
“啊，抱歉，忘记北境的习俗了。现在政务厅那边流行握手的礼仪——我叫卡森。”
“不愧是陛下的外交使臣，对于礼节这方面懂的还蛮多的。”奈特稍微有些疏远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最近陛下身体可好？”
能不好吗？前两个月刚来冰雾城转悠两圈。
“陛下身体不错，只是现在帝国政务繁忙，西境和东境的战事吃紧，坠星城局势非常危急，西境公爵如今也下落不明。”这个叫卡森的外交使臣摇了摇头，很快地转变起脸上的表情，变为担忧与悲哀，“陛下日夜操劳，没办法前来神赐日的祭典观摩百年一遇的精灵族大礼，但她特地嘱咐我，如果在祭典上遇到像公爵您这样尊贵的宾客，一定要向您问好。”
“陛下如今安好，那我就放心了。”奈特平静地回答道，“有机会的话，倒是希望去往帝国首都拜访拜访。”
“啊……啊……这个……”
这个叫卡森的外交使官微微地皱了皱眉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公爵先生，我们两个之前恐怕还有一面之缘呢。当时陛下用投影的魔法石将您的影像布置到会议室中的时候，我就在会议室的外围，全程旁听了您慷慨激昂的演讲。不得不说，您回怼马克西莫斯教皇的言论真让人佩服，我都真希望能多学习学习公爵先生您的一些口才技巧。”
“那很巧了。”
恐怕奈特自己在加兰德城的名声都不太好，看眼前这个外交官也能看明白：皇宫里的贵族，大概都把奈特当做瘟神来看。
在会议里跟帝国的高层大吵了一架，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恐怕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因素。
最大的，还是因为奈特在上任之初吊死了太多的贵族，而如今推行的改革又非常激进，严重威胁到了帝国根深蒂固的贵族们的利益。
眼前的外交官要不是哪个帝国老贵族的旁支，根本就不可能坐到如此的位置上，还带着一批来自首都的随从们去参加神赐日祭典的仪式。
再看到眼前这个叫卡森的外交官凑到公爵身旁之后，越来越多的来自大陆各地不同种族的高官们，也都想近距离拜访一下传说中大名鼎鼎、杀伐果断的公爵大人，搞得奈特不得不找间隙的时间带着茉莉脱了身，躲到了最靠近祭台的围栏夹角，这里能够将接下来将要举办的祭典仪式看得一清二楚。
“伟大的国度，伟大的种族。”
茉莉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世界树之时，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奈特没回答，只是侧着身子靠在藤蔓上，假装闭目养神。
这附近弥漫着一股怪怪的魔法力场，从世界树无比巨大的树冠之上慢慢地投射下来，连带着那些极其细微的雨点落到每一个在场宾客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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