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到监狱去了?”
“呃,发生了这种事情,谁敢带她去啊?是她自己要去的。”
比安卡耸了耸肩,一只手搭在下巴上,盯着奈特:
“怎么?你要过去看看吗?”
“现在不急,等晚上吧,她还需要冷静冷静。”
奈特摇了摇头。
他离开修道院的时候,恰好看见铁心带着自己的矮人骑士骑上了高大的山羊,离开了这里。
留在冰雾城的矮人群体实际上分为了两拨,一波是铁心带来的骑士团,他们主要待在北部矿区那里,名义上保护矿区的生产,实际上干着清剿地底蜘蛛的行当。而另一波则是生活在冰雾城的平民,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矮人骑士们和地底蜘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茉莉不信任、有怨气也是自然的。
可他们似乎不明白,在奈特看来,规则远远高于习惯——茉莉是什么结局,只能由法律决定,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来。
写在纸上的规定,若是被打破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而冰雾城,渐渐的,出现了几波新的利益集团。商人、农民、工人、市民……以及,不同的种族。
种族与种族之间就是有差别。
无论奈特怎么努力,这样的隔阂都是客观存在。
从今以后,矮人群体也是座城市重要的一方势力。
平衡各方的诉求,奈特目前还在尝试。
晚上,奈特带着比安卡来到了冰雾城监狱的大门口。
听监狱的守卫说,茉莉被关在地牢的最深处。
“所以……你不准备通融一下,放了那个女仆小姐?”
在进门之前,比安卡凑到奈特的身旁,问道。
“通融……什么意思?”
“啧,意思就是表面意思呗。”比安卡脸上带了些不满,“我挺喜欢茉莉的,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也挺喜欢她的,不是吗?我觉得她是个好人。虽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有些复杂,但很多东西都不是她能够决定的。硬要说,她也是寄生在她脑子里的那个蜘蛛怪物的受害者之一嘞——难道要判处她死刑吗?”
“判处她什么刑,并不是由我决定的,而是由冰雾城法庭和陪审团决定。”
比安卡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无奈地瞪了一眼奈特。
“拜托……你可是冰雾城的领主啊,你的权威在这一片土地上说第二,谁敢称第一?所有人都信你、服你,所有人都极度尊重你。我敢相信,你在那群农奴还有工人们面前,指着一匹马说它是鹿,工人们也会立刻觉得是自己的眼睛瞎了,而不是你有问题。”
说到底,比安卡也只是这个落后时代的普通一员,虽然她有很多超前的眼光和想法,但在法律精神这方面,没人教过她该怎么想。
“很简单,你之前不是雇佣兵吗?假如我是你的某个雇主,说好了让你完成某个任务之后,给你十个金币,结果最后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却死活只肯给你五个金币,那在此之后,你还愿意和我做交易吗?”
“……不,不明白。奈特,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你不一样。你和那些寻常的人不一样,你和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比安卡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少女又说道:
“我不管其他人,我是永远支持你的。你就算做了什么逾越所谓冰雾城法律的事,那就让冰雾城的法律放屁去吧——我相信,许多人也是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
“呵呵。”
奈特推开监狱的大门,顺着潮湿阴冷的阶梯走向下方的地牢。
“跟别人信不信我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得信奉规则。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难免会有第二次……有了开头,就很难回头。”
比安卡没说话,把头别到一边。
看样子,她并不信服奈特所言的东西。
但事实是,奈特必须要造出一个比自己还要权威的神明,而这个神明就是规则,未来将凌驾于他之上。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阻止他建立秩序社会的最大障碍,那只有他自己。
当奈特和比安卡来到地牢的时候,整个地牢里,只有茉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铁栏杆后面。
这里没有守卫,只有几根蜡烛和一柱上方的通气孔。
茉莉坐的地方还铺着白色的床单,但显然她对睡眠并没有任何兴趣。
她蜷缩在床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腿,手里还握着那支漂亮盛开的茉莉花,愣愣地盯着它。
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女仆才抬起头。
“老爷……”
看到奈特出现,女仆赶紧用手抹了抹眼角,然后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显脏的衣服,对着奈特微微行了个女仆礼。
她的目光,落到奈特身旁的比安卡身上。
在以前,要是发生这样的情况,她通常会对比安卡不屑一顾,但此时她的眼神里却更多了一份莫名的痛苦——尤其是看比安卡时有时无地和奈特贴近时,这样的神色更深了些。
奈特怎么可能捕捉不到这种细节,他只是没法提。
“你感觉好些了吗?”奈特问。
“回老爷,我想通了——无论最后的结果是怎样,我都接受。”
这里既没有人看守她,也没有链子拴住茉莉,甚至就连锁也是随意扣上的。
发生这种情况,要么是因为所有人都害怕她,知道这种东西根本困不住茉莉,要么是因为……
“每一个人都很尊敬你,因为你救了其他人。没必要自责——这个世界上难有两全的选择。”
茉莉似懂非懂地看着奈特,眼神有些迷茫。
一遇到这种对话陷入停滞、气氛突然安静的时刻,比安卡总是最先破局的那个。
她眼尖,瞅到了茉莉悄悄藏在身后的那一支茉莉花,兴奋地透着栏杆指了指。
“哎?奈特把茉莉花送给你了?真是好看!”
她伸手的姿势,好像是想从茉莉的手里把花接过来一样。
茉莉愣愣地举起手里的花,但比安卡并没有把它握在自己手中,反而是变戏法弄出了几朵小野花,又塞到茉莉的手里,跟白色的茉莉花衬托了一下。
“这花真好看,而且特别符合你的气质。只是这地方太暗了,不好观察。等出去之后,就把它放到你的房间中吧。”
她往茉莉的头发上插了几朵野花做装饰,就像她之前往奈特头发里捯饬一样。
但茉莉的神色依旧带着淡淡的哀伤,她问奈特:
“我杀了人,老爷……”
“我知道。他们跟我说了。”奈特点头。
比安卡在此时很明智地闭上了嘴,一直在摆弄女仆头发上的花的事情,让茉莉冷静了不少。
“我杀了那个女仆长……但我向您保证,我不是有意的。”茉莉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那个时候,我脑海里的家伙刚刚进入我的身体,我还不懂得如何控制我体内的力量。我本来只想教训她一下,掐住她的脖子,但没想到最后却弄巧成拙,当时……我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
“我明白。”奈特又点头。
“老爷,我……我会死吗?”
“啧,怎么老是死不死的。”比安卡白了茉莉一眼,“不要老是说这些丧气话。全冰雾城的人都知道你不是有意的,而且你是拯救我们的英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你上断头台呢?”
说完,金发少女瞟了一眼奈特,似乎在暗示他说道:
“你说对吧?奈特。”
但在这种时候,奈特一点也不想含糊。
他沉默片刻,道:
“那个胖胖的女仆长,我到现在还有印象。她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性格恶劣,脾气暴躁——和你一起工作的那些女仆能为此作证。无论如何,你杀了她都是你自己的过错。但这毕竟是激情杀人,主责任还在你脑子里的那个怪物——按照律法,法庭或许会判你过失杀人,让你服二十年的刑期,让你在北边的矿场度过这段日子。但是……”
但是奈特已经在1月1号改革了陪审团制度。
“我猜那群陪审员……”
陪审团里的十二个人当中,只要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审理就会继续持续下去。
也就是说,这十二个人当中,就算有十一个都支持判处茉莉死刑,有一个反对,那茉莉的事情就无法定论。
只有在这种重大的案件时,冰雾城才会启用陪审团制度,很显然,茉莉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座城市,陪审团的出现是必然的。
最后的结局,还得看那群市民们是否愿意给女仆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女仆似乎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言不发地垂着脑袋,任由比安卡捯饬着她的头发。
“……另外,你脑海里的那个怪物,现在还在吗?”奈特问道。
茉莉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还能和她对话……现在它,甚至还可以在我的脑子里发言。”茉莉思索了一下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就像你脑子里住着个人一样,它侦测不了我的思想,但我所作所为,它都能一比一地感受到……”
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茉莉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所以我所说的话,它也能听见——那你能让它出来跟我对话两句吗?我有些事情要跟它聊聊,关于它自己的,还有关于大地之母的……”
茉莉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半步,摸了摸头上的野花,然后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子。
“我让它暂时控制我的身体出来跟您对话吧,老爷。”
“呃?你不能直接复述它说的话再和我交流吗?这样会不会有些危险。万一它控制住了你的身体……”
“不,没关系,身体是我的,我可以随时夺回控制权,这一点我还是很有自信。”茉莉抿了抿嘴,“何况,让它在脑子里说一遍,我再重复它所说的那些话,让我感到恶心……”
茉莉退回了自己的床上,低下头,深呼吸了一口。
在短短数秒钟之内,奈特看见她的皮肤由健康的柔白色,变为了苍白、发灰的病态模样,黑色的血管纹路从胸口一路爬到皮肤的每个地方。
她的身体短暂抽搐了两下,等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神态与眼神都完全不一样了。
“奈特……”
茉莉忽然开口,声音吓了比安卡一跳:
“我嘞个豆!变身还带转变嗓音的呀?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涅尔莎那个家伙发出的声音?”
在北境神宫对抗蜘蛛怪物的时候,对方的声音就如同茉莉如今这般,带着一股昆虫口器咀嚼时发出的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不仅如此,眼前的怪物在开口之后,又抽搐着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呵呵……人类的躯壳。能控制和能看见,这两种感觉,还是有挺大差别的……”
她将目光落在奈特身上,摇摇晃晃从床上站了起来。
然后,“噗嗤”一下跪倒在两人面前。
刚才还有些诡异和病态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眼前的家伙跟刚适应人类身体一样——哦,她本来就在适应人类身体——一只手扶着自己扭到的腰,一只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想要把自己的身子撑直。
“……不必行此大礼。”奈特盯着她半晌后,才开口说道。
“咳……咳咳……抱歉。”
怪物咬着牙齿,腿脚并用地把自己的身板撑起来。
然后,又一屁股栽倒在地。
“……该死的茉莉。”她小声说,“快回来把我扶到床上!快啊!茉莉……茉莉?茉莉!……”